農(nóng)家的小洋樓現(xiàn)在是越來越多，因為生活富裕了。也有不砌小洋樓的，依然習慣于那種傳統(tǒng)的磚木結(jié)構(gòu)，雖然外觀上一眼望去，俗套的四排三間、落伍的紅磚青瓦有點不入時了，但冬暖夏涼的優(yōu)點又是小洋樓不可媲美的。

構(gòu)建這樣的農(nóng)家小宅，對房主來講，上梁是重要的一個環(huán)節(jié)，不亞于最初的請風水先生選址、確定住宅的坐向和方位。同樣也要“看日子”，選擇吉日良辰。這關(guān)系到住宅今后人畜是否興旺。武岡的老話稱，關(guān)系到發(fā)子發(fā)孫。而從文化的角度看，上梁應(yīng)該是砌房人通過物象來滿足其精神上的一種需求的表現(xiàn)。

我有機會在一個叫小水的地方目睹過一次農(nóng)家砌房上梁的全過程，整個程序給人的感覺神秘而隆重。雖然類似的建房習俗流行于多個民族、各個地區(qū)，但因民俗文化的不同，武岡的砌房上梁又有著不同于其它地區(qū)的表現(xiàn)手法，但趨吉避兇卻是最終的唯一的目的。

給這家砌房人上梁的木匠告訴我，上梁的前提必須先搭建好屋架，擇好吉日后再定時辰，上午或者下午不重要，重要的是合這一家人的生辰八字。木匠姓鄧，17歲跟師傅學手藝，至今從業(yè)近四十個年頭。因為房主正在有條不紊地擺設(shè)香桌、往香桌上擺放各種祭品，鄧師傅就利用這一點空隙盡量滿足我的好奇了，不過他并沒有停止手頭的工夫，一邊吩咐他的一個徒弟在往房梁上纏繞紅布，一邊用紅布纏在自己的斧頭上，為自己做準備。

我曉得紅布在喜事中的意義，但說不出紅布的典故。鄧師傅知道這個傳說。他說一個叫武良新的秀才因為進京應(yīng)試未中，失魂落魄地來到一棵大楊樹下，結(jié)識了一個樹精變的美貌少女，兩個人一見鐘情并結(jié)為夫妻。后來皇帝建造宮殿，要砍大楊樹做梁，無奈大楊樹堅硬無比，鋸去鋸斷，斧來斧缺，根本叫人無從下手。如此堅硬的樹木，更讓皇帝夢寐以求，遂張榜懸賞募人砍樹。武良新的妻子知道如何把樹砍倒，就把方法告訴了丈夫，誰知丈夫砍倒樹做了官轉(zhuǎn)眼就把妻子拋棄了。樹精一怒之下使出法術(shù)怎么也不讓那棵楊樹做的梁架上皇宮。一日，樹精托夢給皇帝說，要想把梁架上去，非披上武良新的人皮不可。夢醒后，皇帝令人剝了武良新的皮披于梁上，那梁便輕輕一抬，架了上去。從此，人們蓋房都用獸皮披在大梁上，以后逐漸演變成披紅綢紅布，祈求喜事吉祥順暢……

良辰將到時，就是鄧師傅最為忙碌的時候了。房主燃放鞭炮、宰雄雞、燃燭焚香祭天地、神仙和祖宗，鄧師傅則洗手蹬上山墻，指揮眾人將纏有紅布、寫有“紫微高照”或“上梁大吉”的大梁抬上去，由不得半點猶豫和遲疑。待大梁架上屋脊，鄧師傅則手捧酒壺往梁上澆灑，朗聲唱道：“手擎銀壺亮堂堂，今日澆酒到四方；男女老少都歡喜，添財添喜添福氣?！背痪洌屯氯右话鸦ㄉ?、糖果等，引得下面的人一陣哄搶。哄搶者多半為親戚和鄰里，越哄搶得厲害，房主內(nèi)心越歡喜，臉上的笑容越多，且真實自然。之后，鄧師傅又從備好的籃子里抓幾個糍粑出來，念一段祝文，大約是祈求神仙保佑施工順利和家宅安寧的內(nèi)容，然后對著下面的房主問：“要富？要貴？”房主即刻大聲回答：“富貴都要！”鄧師傅就把兩個糍粑丟下來，邊丟邊唱：“魯班賜你糍粑一對，保你代代榮華富貴。”這時候房主一臉莊嚴肅穆的表情，必恭必敬地扯起衣襟把糍粑接住。鄧師傅再從另外的籃子里拿出兩個青蘋果來，對著房主繼續(xù)唱：“魯班賜你元寶一雙，保你全家福壽安康?！狈恐髟俅我荒橋\地把蘋果接到懷里。這個時候是沒有人哄搶的。等房主把糍粑和青蘋果接到后，鄧師傅又開始把這些東西拋向下面仰頭張望等待的人們。這時候主人也要跟著走進哄搶者的隊伍，隨著糍粑蘋果忽兒東忽兒西，哄搶者也便一個個忽東忽西了，煞是熱鬧。

這種熱鬧喧騰的場面一般要持續(xù)二十來分鐘。這與房主家的經(jīng)濟狀況和為人是不是大方有關(guān)。鄧師傅講，他遇見過一戶豪爽人家，他站在梁上往下扔東西扔了足足兩個小時，把頭扔暈了，把手擲痛了，當然，房主給的紅包也是最讓他心滿意足的。“心滿意足”是有群體針對性的，究竟多少，鄧師傅笑而不答?；蛟S是行規(guī)的制度約束？或許是羞于把自己的“心滿意足”公布于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