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岡密碼之二 光明電影院
你們喜歡讀武岡往事，是我堅持寫下去的唯一理由，盡管偶有江郎才盡的憂郁。
這是承載上個世紀小城人快樂的搖籃！直至三十多年之后，喜歡K歌的我，仍然癡迷那首《映山紅》，“夜半三更呦盼天明”，心似雙絲網(wǎng)，中有千千結。這當然與一部名叫《閃閃的紅星》 的電影有關。
寫了十幾篇《武岡往事》了，該寫她了，就像工筆畫家，落筆之后，停頓一會，遲疑，猶豫，頓悟，揉捏了，扔廢紙簍里，重鋪宣紙，再蘸墨落筆，又是個舉棋不定，總覺得，一個裝滿了記憶與歡樂的所在，寫他，是應該富有儀式感的，應整冠、沐衣、凈手、焚香。小城的人，即使沒去過同保巖四季巖月光碼頭喬家灣等，此地，是光顧過無數(shù)次的，這便是光明電影院。
流光容易把人拋，但拋不開小城人與電影院的親密接觸。
四牌路與三牌路的路邊，在盛夏，在深秋，是有梧桐樹的葉絮飄揚的。記憶里的古城，梧桐樹不矮，葉闊，可抵擋酷陽，給青石板的街道變幻出清涼來。微風一吹，樹葉搖曳，搖出一地騰跳的光斑。在三牌四牌路之間，路西，便是光明電影院。我仍然慣例般展開武岡州城圖，琢磨電影院應該在標注著“隍城”兩字的所在。電影院門口，有一個小坪，永遠有異乎尋常的喧囂。左手是派出所，右手有幾間略空的木板屋。木板屋里有柴油發(fā)電機，電影放映中，經(jīng)?；蛲蝗煌ｋ?，觀眾們?nèi)舨粷M，多少會破壞些什么的。柴油發(fā)電機以備不時之需。上個世紀六七八十年代，電影院里，不管是何等影像，都使人記憶猶新，都粘附著魔幻的色澤。電影院正門打開，人們手里寶貝似攥著電影票，生怕遺失，撕角進去，一兩個小時，出來了，悲喜抑或興奮抑或笑魘，便描在臉上了，以填充白水般生活的空虛。電影院南邊，有一條青石板小巷，載著人們，流向三方，三牌四牌路小城的主道，還有便是褲衩似邁開的兩條褲腿，一只邁向鰲山坪，一只邁向旱西門。三方人流，匯聚光明電影院。記憶里側著的小巷，墻頭上舔伏著的地羅與艾草，是蔥郁茂盛的，在風里新娘般弄姿。每到孤獨之時，少年的我，總會徘徊在小巷里，打探電影院的動態(tài)，看是否有令人心動的影片上映。
先說一部叫《閃閃的紅星》的電影，光明電影院修葺一新，開頭放的就是這部電影，票是邵陽工作的小姑買的，頭一場《閃閃的紅星》，全城人趨之若鶩，院內(nèi)連走道上也塞滿了人。這部真正意義上的彩色電影，色澤之艷，賞心悅目。媽媽說:等到映山紅開放之時，你爸爸就回來了，少年潘冬子那雙期盼的眼，放大了小城人對未來的希望。
還有一部名叫《碧海紅波》的電影，寫海島女民兵的，內(nèi)容模糊了，但一樁壓之箱底的趣事，卻是記憶猶新的。那時，打翻板，滾鐵環(huán)，抽陀螺，打發(fā)白天，如果晚上再看一場電影，就當神仙之樂。但不可能天天有錢買票，于是唐家戴家劉家胡家等一幫楞小伙，在電影放映之前，早一個小時，便悄悄地“潛伏”在銀幕之后。銀幕與影院后廁所只隔一堵墻，濃烈的尿騷味肆無忌憚地擠進來，忍著是為了多看幾場，就當“小菜一碟”。等影院撕票放人，便側出來，看免費的。長此以往，秘密總有戳穿之時。劇院工作人員，拿了一根長竹竿，在銀幕下掃來掃去，躲貓貓的我們便跳起了苗民的竹竿舞來，以躲避竹竿的攻擊。最后，雙方都累了，我們被一一清理出來，一臉晦氣。而今想來，倒有陣陣溫暖涌動出來。
當著長袍，提柳條箱，戴金絲眼鏡的肖澗秋走進浙東小鎮(zhèn)的一間私立學校時，便開啟了《早春二月》那段糾結的情緣。這是柔石的小說，也因此有了同名電影《早春二月》。在同情與愛情的兩難境界里，在寡婦文嫂與少女陶嵐的柔情里，肖澗秋選擇了逃離。這部誕生于上個世紀六十年代的電影幾起幾落，卻使我回憶起九江廟中山中學的一段往事，這是多么合乎劇情的一段再現(xiàn)，在我未來人生當中不斷浮現(xiàn)。
九江廟，佇立青條石城墻之外一片田疇之中。資水與青石板放生街，似乎夾住一個塘螺般，使九江廟煢煢孑立。河霧泛起，漸進于一片由河流沖積的平原上，漸漸推進至九江廟，九江廟便被托舉著，在我的夢幻里飛升。一個離臺歸宗的武岡唐姓老人，帶著一群孩子，開進九江廟，在槽門上，寫了“中山中學”幾個大字，便有了武岡新中國后第一所民辦中學。這所建于清初的九江廟，其時空空如也。檐角風鈴，殘墻苔蘚，還有地菜花，荊棘繞廟，宛如寂界。我也肖澗秋般，在學校做了一個語文師爺。學生們大抵來自農(nóng)村，個個稚嫩，一張張渴求與希望之臉，令人不忍卒讀。子君在木條外的窗欞往里張望，春色三分，二分流水，一分塵土，竟照進我心扉，在風與光暈里，她的臉充滿了好奇，自然還有媚態(tài)。許多個陽光蒸騰的日子，赤腳的麻花辮的子君，在河堤上蘆葦與狗尾巴草的夾縫里，身影漸隱漸現(xiàn)，于是有了后續(xù)的攜手踏浪，也有廢話連篇的玩嬉。
其時，資水河畔有著青荇與矮樹的岸堤，便有了一個蒙太奇的光影，有子君，有澗秋。南山青，同保綠，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盡管云雨相擁，盡管以身相許，只覺瘦削之肩膀，怎擔起得諸多愛戀？怕是會被京湘遙遠的沉重壓垮，叫人如何擔當？如何承受？所有的捫心自問，剩下了一地雞毛，是自責，是虧疚。三十多年過去了，子君，子君們，你們尚好？尚安？但愿世上玉帝真主上帝眾神，都庇護你們，但愿千年之后，我們愛著的情境，在另一個平行世界里相逢，相逢于文廟銀杏樹下的秋天，金黃杏葉鋪滿穿城河岸，在亂葉之中，尋找散落一地的白果。 
(看官，讀到這，請關注公眾號。這個公眾號，經(jīng)常有一些奇思妙想的文章出來，也會有一些民俗的記憶。我著筆的年代，對于我的同齡同代人而言，似曾相識，倍感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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