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父親畫像》之四

 為父親畫好像后，緊接著就是父親入棺。
        將父親放入棺木的那一瞬間，圍在棺木周圍的一家人無不失聲痛哭。也不知道為什么，此時此刻的我，除了臉上的淚水不斷，竟然沒有了失聲嚎叫，只是心里一陣陣地痛。父親被送入棺木的一剎那，我突然眼前一亮，覺得父親的嘴似乎張了一下，像是要對我說什么似的。
        父親想對我說什么呢？
        “腰直一點！腰直起來就有力了！”
        是的，父親一定在交代我，“腰直一點！腰直起來就有力了！”那是我第一次跟父親上山砍柴，挑著柴回家時的事。因為是第一次砍柴第一次挑柴，扦擔壓在肩上好沉好沉。漸漸地，我覺得腰有點受不了，跟不上父親的步伐，真想扔下柴擔休息了。這時，父親返身看了看，大聲說：“腰直一點！腰直起來就有力了！”我將腰一挺，立刻覺得力氣大了許多。
        父親，你是想說這句話嗎？我問躺在棺木里的父親。
        “喝幾口水，就不餓了。”

也許，你親是想說這一句話。那是1960年的事。升初中時，我考上二中。那天，在公社食堂家吃了早飯，我一個人步行去二中檢查身體。14歲的我，只有25公斤。檢查完身體，就往家里趕。那時已經(jīng)是下午時分了。早上吃了二兩五錢米（十六兩制）的缽子飯，肚子里早就沒有一點東西。走到三中背后那個坡上的時候，我聽到父親叫了一聲“老地”。抬頭一眼看，喲，真的是父親！他用汗巾包著一缽飯，給我送飯來了。吃了飯后，總算有了一點勁，與父親一起往家里走。走著走著，肚子又咕咕叫了，腿腳沒有一點勁。好不容易到了托坪垅里的太平橋，父親讓我坐在橋邊，就去了橋下面的一口水井邊。他用雙手捧了一捧水，返回來讓我喝。父親說：“喝幾口水，就不餓了。”
        父親，你是想說“喝幾口水，就不餓了”嗎？
        棺木里的父親沒有回答我，嘴卻還是似乎想張開卻又不開口。
        這情那景，我是見過的喲！在什么地方見過？——我想起來了，是那一年父親被打成右派，被抓到公堂上街上周家祠堂挨斗的那天晚上。
        那是一個刻骨銘心的晚上。
        父親被抓走之前，特意交代母親，不要讓我們出門。我沒有聽他的話，悄悄地從后門跑了出去，跟進了周家祠堂。
        批斗會是在大家喊“打倒反黨反社會主義右派分子周常典”開始的。不一會，父親讓人用谷籮索捆綁著推上了戲臺。他的雙手被捆在背脊上，使他的頭只能低著，我看不到他的臉。他是被人提著捆綁他的谷籮索推出來的，推到臺前時，推他的人從后面朝他腿上狠狠地踢了一腳，父親便身不由己地跪倒在臺上。這時，天下起了毛毛細雨，刮著刺骨的北風。我坐在臺階上，雙手扶著下巴，眼淚汪汪地望著臺上被斗的父親。上臺批斗父親的人，幾乎都要先抽父親兩個耳光或者對著父親的背脊踢上一腳然后才開始批斗。他們幾乎都重復說著差不多一樣的話，讓我最后明白了父親挨斗的原因。原來，父親犁田時唱山歌唱了“農民翻身沾泥巴，老師翻身喊喇叭”。我看在眼里的，更多的是被父親挨打挨踢時的慘狀。上臺批斗的人，好像都十分恨父親。巴掌一掀，跪在臺上的父親就會往一邊倒然后又被拉著谷籮索提起來，接著又是狠狠地一巴掌，父親又倒了下去。更厲害的人，一上臺就狠狠地朝父親背脊一腳，父親倒地后怎么也爬不起來。
        我不知道斗爭會是什么時候結束的。等天井里的人都走光了之后，我還在臺階上坐著。我的一身已經(jīng)濕透，可我卻不知道冷。臉上盡是水，也不知道是淚水還是雨水。我是被趕出來的。出了祠堂大門，我不敢往家里走。父親是不讓我出來的，我沒聽他的話偷偷地跑出來了，并且看到了他挨斗時的情景。我想，此時父親一定回到了家里，也知道我不聽話偷跑出來了，正在發(fā)火。我知道，今晚拜土地菩薩是逃不脫了。要是在平時，犯了這么大的錯誤我是不敢回家的，我會跑到野外去躲起來。但是，這天晚上，我沒有一絲一毫想跑的意思，而是慢慢地走到了家門口。
        沒等我去推門，大門吱兒一聲開了，父親走出門來。父親手里拿著一個麻桿點的火把。我知道，他要去找我。我沒跑，站在那里一動也不動。父親發(fā)現(xiàn)了我，他嘴微微張了一張，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他將我抱進堂屋，沒罵我也沒打我，而是給我脫下已經(jīng)濕透了的衣服，然后解開腰上的家織布汗巾將我全身抺干，將我抱到床上，用身體暖著我，與我一起睡下。
父親，你現(xiàn)在想說的，是不是那天晚上想說的啊？
        你就說吧！父親！
        我知道你有一肚子怨一肚子苦，你從沒跟兒子說過！
        我也知道，你好想將一肚子怨一肚子苦向兒子傾訴，可你就從來沒說過一句！！
        父親！父親！你是該對兒子說的?。?！
        父親，你要是想說，就說給我聽吧，再不說，我就永遠聽不到了！
        ……
        父親說了沒有，我不知道。當我明白父親一直沒有說時，父親已經(jīng)被黑黑的棺木嚴嚴實實地蓋住了。
        父親，我的受苦受難受罪的父親喲，你為什么要將這一切都帶走？你為什么一絲一毫也沒跟兒子說呢？
        我知道，你是很想將一切都告訴我的，但是，你就是至死也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