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暑假余得知可享長假。乃攜妻女返鄉(xiāng)探親兼拜祭先靈。余自畢業(yè)工作以來，忙于生計，疲于奔命，回家次數甚少，尤自99年調來南粵工作，既無時間更無心情返鄉(xiāng)。緣何？思父母一生辛勞，送余求學苦讀，孰料余畢業(yè)賺工資未滿一年，父母跟前未及盡孝，二老因積勞成疾，半年之內先后離去。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悲阿！恨??！悔?。∷焊瘟逊?，搶天呼地，何其悲痛也！今父母之西歸已14年，早已沉淀為余內心不愿被觸及的傷。每夜闌之時，思及父母，余常悲從中來，愴然涕下，幾欲了此殘生，追父母而去。長兄德多次囑余祭父母以文，余遲遲不見動靜，愧哉！嗚呼！誰知耶，非余不愿也！實難忍思念父母之傷痛也！然不能面對必須面對，遂燃心香一柱，打開電腦敲下“祭”字。當此時也，父母生前苦難即歷歷在目，絲絲可辨，此回憶于我已成不堪之痛，勝似創(chuàng)口上撒鹽。今歷十日初稿已成，我心似被刀剜十日，輾轉反側，夜不能寐。心中萬萬言，雖有不吐不快之感，然思念之痛令我心力交瘁，再加椎間盤突出折磨，只得匆匆成文。

東莞高級中學， 徐俊賢

祭父文

父諱可肆，系東海徐氏邵陽萬世公支系第十七代梅樹留馬塘徐諱君慶幼子，故其子女呼滿滿，排行第肆，乃名可肆。生于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一日，歿于九三年八月十四日，享年六十九歲。幼時家寒，幸有薄田幾畝，乃入私塾三年半，聰穎過人，所學《弟子規(guī)》，《幼學》，《大學》，《孟子》等均爛熟于心，出口成章，言必據典，語必驚人，書功遒勁。迨我姐弟稍長，經多年學校教育乃至大學畢業(yè)，方明父之國學功底何曾了得，我等無人望其碩背，或今日非國學專業(yè)碩士亦有幾人可與之敵歟？

可憐父十一歲喪父，含恨輟學，隨兄長學耕耙，未幾農活已純熟。十四歲開始獨立謀生，釀米酒賣豆腐，以小商者糊口，因童叟無欺公平交易樹口碑譽滿鄉(xiāng)里。及至我等記事之后多年，凡鄉(xiāng)親為求純正米酒宴貴賓或治小孩病缺藥引者必至我家求購，偶有急窮，雙手空空來者，父必應之。鄰里有笑父被誆者，父泰然曰：酒乃水為之，救人救急，施不圖報，不亦君子乎？

未及弱冠，父學彈棉，誰為之師？今已無從考，或曰師從其岳父。不久自精，所彈棉被，有用幾十年不脫殼不掉棉紗之美譽，方圓上百里，難求如此精湛手藝人，我輩驚愕之。竊思，無它，蓋父做事情全憑良心和苦力。父乃一代儒學弟子，不負人為其守身處世之信條。每寒冬臘日農閑，必出而賣藝，東致隆回高坪西致城步丁坪,父嘗憶此兩坪為其一生足所及最遠處。其間翻山越嶺，篳路藍縷，人間苦酸艱辛備歷。

父十八歲娶扶塘坪里唐諱宏發(fā)長女秀姣為妻，一生相依為命患難與共，育一女七子，立命于清寒，興家于卑微。四九年得解放，雄雞唱罷天下白，父生逢其時，為原大興鄉(xiāng)農會主席，如魚得水，似鳥歸林。率各村鄉(xiāng)眾，打土豪，分田地，建互助，初級社，高級社，及至人民公社，蒸蒸日上，百廢俱興。盡顯其雄才大略，經世致用。后有同事屬下貴為縣長者惜父之才，三番五次邀父外出為官佐其工作，父憐母辛勞，我姐弟幼小，不忍遠行遂放棄個人前途。我等成年之后，母嘗嗔父之癡，未聞父嘆命之不公，但見父怡然笑曰：吾不忍去汝也！信乎？此言？母去世六月，父念母瑤池獨游，高處不勝寒，默然隨去。此非父母摯愛之良證耶？

父處事允，賞罰明。事必親躬，做多說少。任社長十數年，一心為公。六三年，率眾修成七一渠，引水灌溉，功在千秋。任社長其間，凡分田分糧，秉公執(zhí)法，無不心悅誠服。父仁慈，以德明而令人服，以德威而令人畏，幾千人大會，逢父臺上發(fā)言，與會者均鴉鵲無聲。1964年，四清運動猶晴天霹靂，查干部，清工分，失公允。此全國政治運動，可嘆父厄運難逃。幾遭批斗，罹盡磨難。我姐弟亦被呼作小“四不清”，倍感低人一等，只得忍氣吞聲委曲求全。大人與小孩同遭冷眼，人格與心靈飽受摧殘。今時過境遷，中央早有歷史問題之交代，謂四清過左，殃及無辜農村干部。

父終生教子女甚嚴，每遇我等求學不勤督促斥責必不可少，鞭而笞之亦偶為之。燕幼時倔強異常，蠻橫霸道忤逆淘氣實在難忍，父恨其不爭，嘗擲之于門前水塘。此謂愛之深痛之切!我輩遂知養(yǎng)不教父之過，父之愛子也何其深藏不露也！父畢生竭盡全力送我等求學，篤信書香世家久必昌隆。凡農活與讀書有沖突，父當機立斷，安排我等專心學習。今我姐弟秉承父修齊治平皆由耕讀之精神,多因讀書受益匪淺,謀職立業(yè)成家，生息繁衍。女兒女婿，兒子兒媳，內孫外甥,曾孫遠甥，愈四十人. 我徐氏興隆若此，父如九泉有知，應含笑也！

父心寬胸廣，生死淡泊，凡事皆過眼煙云耳。父嘗得一《命學》，自學成才，為人排四柱測八字，求之者眾，非為職業(yè)，聊以自娛。自是父于事總有所測，大如命中福祿財，小如天氣晴雨雪，十測九準。父終生嗜煙酒茶，偶有過，小睡則起而勞作，鮮有誤工。及之分田責任到戶，我等兄弟多在外求學，可憐父以老弱之軀疲奔于農田山嶺之間。為育我等成人，父因外出彈棉疲憊過度高樓墜下,因深山砍柴痛失右手食指，因挑肥澆菜而血壓升高致中風,父謂其此生三大兇難。我等多次懇求父親為健康計舍繁重勞動,父不允,謂其一生已歷三兇,必為富貴高壽之命,曾自測可享高壽八十八，今中壽六十九而撒手人寰，非父測之不準也，實我不孝子孫枉折父幾多年壽也！

嗟夫！父，一介農夫爾，其才其智其文其勇不及亂世英雄者百一。而父之逝也，山水同悲，阡陌為哀。父實飽學儒士困于農耕，終生踐行儒道，坦蕩磊落。 嘗聞古之士有常心以操圣人之說而力行之，則道雖不明乎天下，必明于己；道雖不行于天下，必行于妻子。信哉!斯言！儒士之謂，父名實相符。幸而蛇形故地，為吾先靈所居，祖墳所塋。父居此地，魂歸其所，當有所依。

嗚呼！天何其蒼蒼兮地何其茫茫；山何其巍巍兮水何其泱泱。父之一生，無愧天地而兼善山水，父之在天之靈必將天佑地安，山懷水潤，而父之質，德，性，精，氣，神，亦與天地山水永垂共存！哀哉！

祭母文

母諱唐氏秀姣生于一九二八年六月二十五日，卒于一九九三年二月初七，壽六十五歲。少時家貧，不曾進學。身為長女，遂以孱弱之軀，分家庭主婦漿洗炊薪、扶顧弟妹之重擔。年方十五，嫁與吾父。自此，父母尤似一根藤上倆苦瓜，惺惺相惜，相依為命，白頭偕老。

我娘命苦，一生苦難相伴。今祭我娘，且選其三。娘共生九胎，長女三歲因天花夭折，其余一女七男，悉皆哺我成人立業(yè)。憶娘日夜操勞，縫補漿洗，無米之炊，我娘明知難為而為之。起晨雞而宿夜露，頂夏暑又耐歲寒，未嘗稍怠，持寒家于窮困之時，瘁心力盡畢生之日。生兒育女眾多，耗氣血致將盡，非常人能忍之罪，非常人能遭之孽，此為娘所遭第一苦。

再苦數載纏身之病魔，想娘生我等姐弟時，臥床多未待滿月，輒隨社員出工，上下奔波肩挑手扛，修水庫開荒山。食粗糧嚼野菜，溫飽既不解，更何談坐月子補身體？因此篝疾，無錢醫(yī)治，身心受損只得強力硬撐，晚年肺心衰竭，斗頑魔不敵至終。

三苦冤屈，責不在母。初入徐家，家婆兄嫂眾，封建倫?？啵夷镂┯心鎭眄樖?，有理權做無理受，打破牙齒咽肚里。四清運動,母因父而受牽連,遭批斗謾罵,娘低聲下氣,夾縫里求生存。及兒大娶媳偶有忤逆不孝，人多口雜，意見相左，吵鬧實在難免。每因貧困無助，我兄弟之吵一觸即發(fā)之時，我娘雖目不識丁，卻能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甚而聲淚俱下，往往令我等靜心平氣，求同存異，圍坐共商。

我娘，一農婦爾！卻以送我兄弟讀書為耀為榮為其畢生精神支柱，娘嘗謂：家有讀書郎，沒吃也無妨。每聞我等學業(yè)有進，娘必不吝溢美之辭贊之，或賞我等一圓蛋以勵之。逘學堂之中或賜我兄弟獎狀一二，娘即懸之于堂而竊以為傲，每客臨必引觀之，喜悅溢于言表矣，以我徐氏興或有望焉。及八八年，淼大學畢業(yè)，燕高中入大學，涵初中入中專，此謂鯉魚爭躍農門，今三喜臨門也。然入學之資旅費愁煞娘親，娘更以花甲之年而耕薄田種瘠地，披星戴月，艱苦奔波，力資不輟。

念我娘之愛子也，極盡慈惠莊和。當我等之幼且懵懂，或因頑皮淘氣，爬樹跳坑，摔得頭破血流而不能行，賴乎我娘踏遍山嶺尋采草藥敷傷，毫無怨言，又不忍我等耽誤學業(yè)負而至學?；蛴幸豁?，亟求醫(yī)藥于鄉(xiāng)醫(yī)，告神靈于堂前神龕，徨徨然守我等于旦暮。稍有愈，更以手加額、拊床而喜泣之矣。父青壯年時期常年在外, 娘外耕內理，為子女覓食裁衣,盡顯賢惠本色,我姐弟所食所衣皆優(yōu)于鄰居,為他人羨。而娘獨于廚下而望子之甘食以為樂，十余年無新縫之衣，每歲末為子女有新衣年屣以為喜。論及享受,娘獨獨忘記了自己,娘一生之最大享受乃旁觀其子女享受。

猶憶涵幼時貪嘴，偷食家中甜酒糟，醉臥門檻下，娘務工返見, 急甚,疑其病,抱其入懷號啕慟哭。娘之愛子也深比海也！又憶不孝燕嘗思拯家脫貧之路，意以一己之力興我徐家，遂書下悲壯豪言，離家出走闖蕩天下謀發(fā)展，視其氣概尤荊軻易水寒，一去不復返也。迨我娘見其不辭而別，似刀剜其肉劍刺其心。后燕雖無功而返，然自此我娘焦慮擔心，日夜難眠，鮮有歡笑，病情加劇，每況愈下矣！恐不測再臨，我娘遂許身于佛，朝夕供奉弗殆，求神靈佑其兒潛心學業(yè)。娘全部心思非為己也！娘之為子女也，作盡牛馬，而子女又何堪！追我娘賴以存世者，器之子女也；而子女之不賢也，過矣，過矣！我輩當終身引以為勵而勿負我娘。

嗚呼！我娘竟以我兄弟之不孝而漸染沉疴，終至不起。纏綿床榻之際，形容枯蒿，若將滅之燈火，唯念仍有淼、燕、涵三兒剛畢業(yè)尚未娶妻成家，又恐老父孤單不知自理，誠不忍去也！然思醫(yī)藥之費累我姐弟而拒診，強作安然，欣欣談笑而逝矣。天乎！天乎！我娘淡泊一生，于世無爭，彼何吝假我娘以壽若此?彼于慈善者，逼迫何太急！當此際，我等盼娘不見娘影，喊娘不聞娘應，祭娘又不見娘來食。彼蒼者天，曷其有極！自今而后，回家不見娘來迎，入屋哪得聞娘聲？幽幽此恨，痛徹心扉。嗚呼！天若有情，當善遇我娘于西界，不枉于慈善者矣！

嗚呼！我等之不孝也甚，生未得繞膝以承歡,病不能伺側以盡孝，而娘之義與慈愛，當永生無報矣！誠知其如此,我等不得一日別娘而謀生在外也。嗚呼!有來世乎？來世當再為娘之子。有云“銅山西崩,靈鐘東應”，當有感應,愿娘之魂與我等夢相接,娘之靈亦依依佑我等……嗚呼!言有窮而情不可終,娘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 嗚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