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

很多次看到山珍海味、剩菜滿桌的時候，都會莫名產(chǎn)生對父親的內(nèi)疚：記得98年父親送我去長沙讀大學，行至中途吃午餐時，和我們同桌的過客用一句不好吃，便把一半的飯菜余在了桌上。父親見了，居然把他盒飯里的菜夾來吃得津津有味。我當時非常生氣，覺得一點面子都沒有，沒想到教書一輩子的父親居然如此荒唐——吃人家剩下的飯菜，我一下來了從未有的“勇氣”，把那份菜扔進了垃圾堆，給盡了父親臉色。那一天，我們誰都沒有搭腔。

我不再記得那一天父親的臉色，可我現(xiàn)在卻充滿了內(nèi)疚，越是了解父親，越覺得自己的渺小與無知。

父親完小畢業(yè)，16歲便開始教書。父親對工作相當盡職盡責，在他看來，哪怕是小學一年級，也會影響人家一輩子，很多家長都想讓自己的孩子成為父親的學生。那時家長都說“有劉校長管著，我們放心?！倍催^來，這又讓父親愈是不敢松懈，他常說，“他們這么相信我，要是沒教好，哪對得起人啊?！鼻皟商祀娫捇丶?，閑聊父親以前的工作，父親說了一句話讓我記憶猶新，“可惜啊，有些學生我沒教好！”聽得我心頭一顫一顫，并不自主的想起因汶川而出名的“范跑跑”。

父親一生走得正，站得直。印象中他從未求人，更不要說中國最常見的事兒——走后門了。那個年代教師子女總有很多考試優(yōu)惠，并且可以優(yōu)先安排教書、接班?？晌覀冃置萌?，卻沒有一個受過額外的照顧，我哥在東莞、我在長沙打工，我姐在家里帶孩子，這對一個有著40多年工齡的特級教師、30年校長資歷的家庭來說，是不可思議的?，F(xiàn)在都有人問我，為什么我們兄妹沒有一個教書？因為我的父親，從來不會為我們?nèi)プ吆箝T、去送禮，他希望他的兒女可以憑自己的能力去生活，而很多機會，就這樣被那些走后門、送禮的給拿走了（事實上，我們家族有較好的官場背景）。

以前很不理解，甚至認為父親不會替兒女著想?？墒呛髞恚野l(fā)現(xiàn)父親對我們的愛，比海深，比他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我考中專時，正逢教師子弟有委培指標，可以優(yōu)先就讀并安排工作。父親第一次到處奔走，終于拿到一個指標，卻因種種原因，不得不把指標轉(zhuǎn)于他人。我倒不覺得什么，因為我不想如父親一樣教一輩子書，可是父親后來對我說，當他轉(zhuǎn)交指標時，他覺得自己很沒用，很沒用，為此他責怪了自己很久。

還有一件事，讓我徹底懂得了父親對兒女的愛。媽曾經(jīng)告訴我，她說有一天晚上父親喝醉了，去到學校操場坪邊尚未修繕的危墻下，喃喃自語，“墻為什么不倒了，你倒了，壓死我，我兒子就可以接班了！”我媽說她當時就哭了，我聽后也流淚了，沉默了很久。那時我哥剛高中畢業(yè)，正是面臨選擇的時候。我的父親，不愿意放棄自己的原則去順從潛規(guī)則，卻寧愿用自己的生命為兒子換取未來的幸福！

也因為這樣，父親受到很多人的敬重。

在前幾年村小撤并的風潮中，我們鄉(xiāng)99%的村小被全部撤消，集中去幾個中心小學就讀。而我們村只有2個班、2個教師、不到20人的小學卻被保留了下來，一直到父親退休。那是鄉(xiāng)鎮(zhèn)教育長官對父親的尊重。因為整整40多年，他們看到的是一個從不送禮、從不馬屁、從不謀私利的小學教師，他們看到的是一個特級教師在一個村小呆上40年的堅持，他們看到的是一個16歲的青年在一片讀書聲中變成60歲的老人，他們很久以前失去的，在我父親身上找到了。

從那時起，我才真正認識父親，也第一次抬起頭去了解父親。隨著對父親的了解增多，我也看到了父親身上的悲劇。

20來歲，父親便是我們鄉(xiāng)最出名的宣傳員，寫歌、配曲、拉二胡、畫畫、唱歌、寫字、寫文章，都是無師自通——直到現(xiàn)在，他的書法與二胡仍然相當出色。那時的父親多才，心氣很高，領(lǐng)導相當賞識，前途相當光明，卻因為偷偷收聽臺灣廣播，在那荒唐的年代被定性為我們縣唯一的臺灣特務(wù)，全縣通報，即時抓捕，差點“吞了子彈，”從此斷了前途。雖然及時平反，父親卻再也沒有當年的銳氣，曾經(jīng)很長一段時間，父親借酒消愁，常常大醉而歸，把痛苦藏于酒香。而后，父親把他的希望寄托在我們兄妹三個身上，希望我們光宗耀祖，榮歸故里，卻因過高的期望，差點毀了大哥一生，造成他最愛的、最聰明的、曾經(jīng)最值得驕傲的大兒子，一直在逃避與他相處。而我和姐姐，也只若常人，日復一日的平淡下去。

現(xiàn)時的父親，與年青時判若兩人，我已很少聽到父親彈起二胡，只有偶爾酒后，父親才會像年青時高歌。他的理想、他的人生，被莫名其妙的“特務(wù)”攔腰斬斷；他的希望、他的繼承，在對大兒子的內(nèi)疚中被活活淹沒。

而現(xiàn)在，父親對我的期望簡單到只是做一個好人，他只希望兒子獨立的活著，不負朋友，不負自己，常常在想，不管父親一生如何起伏，百年之后也只是一堆黃土，少有人記得，但是父親那些瑣碎的偉大，卻會一直在我心里，扎根，發(fā)芽，開花，結(jié)果。

謹以此文，獻給父親的64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