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貨郎鼓聲

黃三暢

往往是午飯之后，哱啰哱啰……貨郎進村了。第一個發(fā)現(xiàn)他的孩子說著“貨郎客來了”，雀躍著迎上去，接著有更多的孩子雀躍上去。貨郎滿臉和藹地望著孩子們，卻還不把擔子放下，他繼續(xù)哱啰哱啰著，口里又并不大聲地說著“豬鬃、鴨毛、鵝毛、雞頸脖毛、銅錁子、銅錢、廢銅、爛鐵兌零貨啊”！進了一條巷弄，再轉(zhuǎn)到另一條巷弄……漸漸地就被孩子們前呼后擁著。他從最后一條巷弄轉(zhuǎn)到村前正中的禾場上時，很多人已在那里等他了，孩子居多，也有大姑娘、年輕媳婦和大嬸，還有小腳的老大娘、抽著旱煙鍋的老大爺。

貨郎就把擔子放在禾場上，然后坐下來。坐在哪里？坐在他擔子一頭的籠箱蓋子上。那只籠箱是竹篾織的，很堅實，蓋子尤其經(jīng)事，可以坐人，還有彈性，我曾經(jīng)蹬到那上面蹦跳，蓋面只稍稍往下凹，還一彈一彈的。擔子的另一頭是只小一些的篾籮，篾籮上座一個玻璃框子，那可是一個奪人眼球的百寶箱。四壁內(nèi)橫著一線細鐵絲，鐵絲上掛著鋼筆、發(fā)夾、絲線……琳瑯滿目，多姿多彩。玻璃框底隔成一個一個淺方框，方框里的寶貝更多：各色頭繩、規(guī)格不一的針兒、抵手（頂針）、做鞋用的鉆子和皮刀、各色紐扣、暗扣、掛扣、小小的瓷和平鴿、手電筒及一些配件、銅煙鍋和煙嘴、彩色的玻璃彈子、鉛筆、毛筆、鐵皮哨子、公雞形狀或青蛙形狀的陶器哨子……每一樣東西都是“寶”。

大多數(shù)貨物不是拿現(xiàn)金買，而是以物易物。當然要討價還價?！斑€要長一點！”一個大姐姐對要用剪刀剪一段紅頭繩的貨郎說，她給了貨郎一束可觀的豬鬃。貨郎就把刻著紅頭繩某處的拇指甲緩緩往前一點，然后決絕地剪斷，再捏起那一小段，飄飄蕩蕩著遞給那個婦女，說：“超長了！”。“兩枚銅錢只換一個抵手？還加一顆針吧！”一個老大娘對貨郎說。貨郎就大方地說：“好！好！您老這么大年紀了，不容易！”老大娘又說，“還加一個手電筒燈泡吧！”手電筒燈泡是要給她的兒子。貨郎的頭搖得像貨郎鼓了：“不行了，老大娘！”一個大嬸對貨郎說：“這一束閹公雞頸脖毛，能換一個鉆子吧？”貨郎說：“大嬸子，還回去找一枚銅錢，才來換吧！”大嬸說：“這么多毛啊！你吃得太咸！”“好，好！吃淡一點！”貨郎笑著，成交了。

我們小孩子大多是拿銅錢來換。那時候什么康熙通寶、光緒通寶，還容易找；我們也知道銅錢拿到供銷社去賣，只兩分錢一枚。我曾想用一枚銅錢換四顆玻璃彈子，貨郎說兩枚才能換四顆。我回到家里找，一時找不到，就從套在鑰匙鏈上的一串里取下一顆。一個小孩子曾用四枚銅錢換了一支一頭是藍色一頭是紅色的鉛筆，還死纏硬磨地要貨郎找了一顆玻璃彈子；那四枚銅錢品相很好，是他媽媽特意收藏起來打算建新房釘在屋梁上的。一個小妹子曾用在她奶奶面前撒嬌和哭鼻子的方法得到她奶奶三枚銅錢，換了一個蝴蝶發(fā)夾，她故伎重演，在貨郎面前撒嬌，居然讓貨郎另加了一段紅頭繩。當然還會用其他東西換。一個與我同齡但個子比我高大的小孩子，有一次竟拿出一大包廢鐵，給他爺爺換了一個銅煙鍋。那包廢鐵主要是斷了一截不能再用的鐵釘，他是從別人拆了舊屋的椽條上夾出來的，是別人覺得難以夾出放棄了他再夾的。還有一個小孩子想用一束公雞頸脖毛換一支毛筆，貨郎說毛太少。那個小孩就走到家里，撒了一把米把一只閹公雞誘來，然后捉住它，把它頸脖上那油光發(fā)亮的毛強行拔去一些。于是兩束毛除了換到一支毛筆，還加了兩顆玻璃彈子。

那時候，對我們一班在學校讀書的小孩子來說，最誘人的是鋼筆。我的一個鄰居伙伴曾經(jīng)在幾個月內(nèi)又是找了幾枚銅錢，又是積聚了一束豬鬃、一束公雞頸脖毛，還強向他母親要了宰了的一只鴨的毛，拿著這些東西問貨郎能不能換一支鋼筆，貨郎笑著說：“小朋友，不行?。∵€要加錢呢！”他問還要加多少錢，貨郎說還要加五毛。五毛可是大數(shù)，他頹然地耷拉了頭。想了想他就把手頭的東西賣給貨郎，得了現(xiàn)金。其后一來貨郎，他就向貨郎賣東西，居然積聚了八毛錢，終于買了一支鋼筆！但那不是原裝貨，是組裝的，筆帽是灰色的，筆身是黑色的。也不要緊，終究是鋼筆嘛。那個貨郎也真好，還找了一包藍墨水粉給他，那是要兩分錢才能買到的。

大哥哥們喜歡買手電筒和瓷和平鴿。胸前佩戴一只和平鴿，或晚上打著手電在巷弄里走，都是很神氣的。但有一段時間，我的一個堂哥喜歡買彩色絲線和發(fā)夾。有一次，他用現(xiàn)金買了一個紅色的蝴蝶夾。一些大人笑著問他是給誰買的，他沒做聲，臉有點紅。又有一次，他用現(xiàn)金買了兩條比較長的紅色的和黃色的頭繩。聽大人說，他是給鄰村的誰買，那個誰當然是個姑娘。

交易還在進行的時候，禾場上已有孩子在扔彈子玩了，村巷里已經(jīng)響起鐵皮哨子或陶器哨子的清脆的哨音了，一些姑娘、婦女的頭上已換了發(fā)夾或纏著頭繩了，還有一個兩個老大爺已經(jīng)在用新?lián)Q的銅煙鍋抽旱煙了。

我們那樣的偏僻山村，離鎮(zhèn)子遠，離供銷社也不近，那些年貨郎到來，大家就很喜歡和他們做交易。每一次貨郎到來，就營造出一種喜慶的氣氛。

隨著時間的推移，因了種種原因，哱啰哱啰的貨郎鼓聲漸漸稀少，直至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