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老家的舊物，發(fā)現(xiàn)一雙輪胎草鞋。記憶的陶罐也就被打開了。

上世紀七十年代，時興輪胎草鞋。所謂輪胎草鞋，就是鞋底和鞋襻、鞋跟都是用廢舊輪胎割制而成的。與塑料涼鞋相比，除了便宜，還經(jīng)穿得多，穿上去還更涼快，走路也不會有小石子夾在里面硌腳。農(nóng)村做工的男人都喜歡穿，有些婦女也喜歡穿。本來嘛，穿這樣的鞋子，上山不怕樹茬、荊棘刺腳，趟水也不須脫下來，穿、脫起來又方便，攏進去、退出來就是，誰不喜歡？每天從下床穿到上床，每年從春末一直穿到秋末，是理所當然的。

我的一個堂兄弟，一個夏日去相親，也是穿的那種鞋。起先有人還勸他，還是借一雙塑料涼鞋，他說，塑料涼鞋是當干部的人穿的，輪胎草鞋是農(nóng)民穿的，我是農(nóng)民，當然應(yīng)該穿輪胎草鞋。你還別說，他那雙長而大的腳，配上那雙特大號的輪胎草鞋，二者真是相得益彰，人也顯得更威武了。到了女方家里，很贏得那一家人的好感，他帶的禮金少了一點，也順利過了關(guān)。

我們這一帶的習俗，迎親那天，男方要給女方備一雙鞋子。那些年約定俗成的是，如果是春季和冬季，備的是膠鞋，夏季和秋季，備的則是涼鞋。我那個堂嫂子托媒人告訴我的堂兄弟，她要一雙輪胎草鞋！我的堂兄弟也聽話，特意到鎮(zhèn)里買了一雙。堂嫂子是穿著輪胎草鞋大步走著過門的，贏得一路的贊美。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隊里好多婦女都學(xué)她，都穿上輪胎草鞋。后來她當上婦女隊長，有一次她領(lǐng)著全隊的青壯年婦女送公糧，一路二十多雙輪胎草鞋，成了一道矚目的風景線。

村里有一個人是教師，暑假的一天和我們當農(nóng)民的一起到山上砍柴。山上的樹茬、藤蔓牽牽連連，他的一只塑料涼鞋很快就絆斷了襻，穿不穩(wěn)了，只好把兩只都脫下。不一會，他的腳掌就刺進一根細刺，一拔，前半截就斷在里面。他是一跛一跛地挑著柴回家的。下星期回家，他就穿了一雙輪胎草鞋了。開學(xué)后，他是穿著輪胎草鞋去學(xué)校的，上講臺，自然也穿上。嘿，據(jù)說還受到他們校長的表揚，說他艱苦樸素不忘本。那雙輪胎草鞋，還幫他完成了一件好事。晚餐后他和一個同事在校園外散步，忽聽見“有人落水了”的喊聲，他倆趕忙跑去救人。他本來不擅快跑的，卻遠遠地跑在另一個的前頭，第一時間內(nèi)下水把那個溺水的小孩救上來。落在他后頭的那個，還是學(xué)校的400米賽跑冠軍，為什么沒有他跑得快？是因為那個跑了幾步，塑料涼鞋里夾進一顆石子，硌他的腳，甩了兩下沒甩掉，帶著痛楚跑，速度自然慢了。

不少下鄉(xiāng)來的干部，穿的也是輪胎草鞋，比那些穿塑料涼鞋的干部硬是顯得親民。在我們大隊蹲點公社李副書記，穿的也是輪胎草鞋。他走路速度快，腳步重，橐橐橐橐！隔老遠，只要聽到那種聲音，就知道是他來了。有一次他和我們生產(chǎn)隊的人拆一棟老屋，一只腳踩在卸在地上的一小截椽條上，椽條上有一個只露出一小截的釘子，再提腳時那截椽條就也跟著提起來。幸虧是輪胎草鞋，經(jīng)“穿”，要是涼鞋，只怕那釘子穿透它，再穿進腳掌了。

那年我們大隊要建一座會場，燒了紅磚窯，要把紅磚搬出的那天，本以為紅磚已經(jīng)冷卻了，誰知還有較高的溫度。和我們一起勞動的李副書記說，不怕苦不怕燙，今天就要把紅磚搬出來！他帶頭上了窯頂，他是穿的當然是輪胎草鞋啊。派來搬紅磚的一些人，也大都是穿了輪胎草鞋的，也跟副書記一樣是戴了統(tǒng)一發(fā)的勞動手套的，于是跟著他勇敢地上。但那些穿草鞋、打赤腳的，還有個別穿塑料涼鞋的，可只敢在窯下面接我們遞下去的紅磚了。其中有一個中年漢子不服狠。他也要上窯頂。原來他是一個特殊人才。他自小每年從春末到秋末都打赤腳，長途挑擔也不穿草鞋，腳掌被磨練得特別厚，有鐵腳掌的美稱。但這次他上了窯頂，一只腳落地一只腳提起，反復(fù)替換，只待了一會，終于說奈不何，下去了。嘿，我們的輪胎草鞋真不錯啊，踩在較熱的紅磚上，腳掌雖也麻熱麻熱的，但總能堅持下去，而鞋底也沒有什么損害。

毋庸諱言，那些年，我們那一帶還是貧困的，一些人不是不知道輪胎草鞋的優(yōu)越性，而是沒有錢或舍不得錢買一雙，那個鐵腳掌就是。我們的李副書記是個有心人，有一天他到公社農(nóng)機修理廠，看見一個報廢的拖拉機輪胎，就自己掏錢買下來，又托運到鎮(zhèn)里一個皮匠那里，請他割制成若干雙輪胎草鞋，說鞋底要厚一些；然后又托運到我們大隊，再分到各個生產(chǎn)隊，托生產(chǎn)隊長代他送給一些人。鐵腳掌也得到一雙。

嘿，還有故事呢。那以后不久吧，李副書記受到批判，說他只抓生產(chǎn)不抓革命，是“走資派還在走”。一天有一些人把他押上臺子，要他交待。他說沒有什么可交待的，如果一定要交待什么，那就是他生產(chǎn)還沒抓好。有人就表示很憤怒，說他“死不悔改”，唾沫四濺，手指頭還差點指到他臉上了。我們大隊幾個人就橐橐橐地一齊走上臺子，說他們來發(fā)言。發(fā)言的內(nèi)容是肯定李副書記抓生產(chǎn)抓得應(yīng)該，抓得好。那幾個人是一色的精壯漢子，——鐵腳掌也其中之一——穿著一色的厚底輪胎草鞋，講得激動了，一齊蹾腳，臺子上的木樓板都震動了。

八十年代以后，輪胎草鞋就漸漸銷聲匿跡了。在我們這一帶，鐵腳掌那雙是退役最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