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我的學前生活：初入教室跟姐聽課，外出廣東隨媽逃廠

我的學前生活跟同齡人一樣又不一樣。

由于我家搞了計劃生育，屋里什么東西都沒有了，睡的是地鋪(草鋪)，吃的是紅薯飯，穿的是親戚朋友給來的衣服，可見生活條件之差。為了改善生活，爸媽拼命的干農(nóng)活，養(yǎng)豬養(yǎng)雞鴨，就連才只有5歲的姐姐也懂得幫著干家務活和農(nóng)活，扯豬草，洗衣做飯，插秧等。而我因為還小，放在家沒人照看，天天背在爸爸身上，干農(nóng)活也不例外。爸說，我小時候特別乖，干活時用背帶背著也不哭，背累了就跟媽輪著背，有時把我放在田埂上，菜地上。看著我不樂意了，他只要哼唱幾首歌我就又對著他笑了。

在我一兩歲時，姐就開始上學了。姐很愛學習，成績特別好，每次都是一二名的樣子，文具盒、鉛筆、鋼筆、本子等都不用買，都是學校獎勵的。其實，姐連幼兒園都沒上過，4歲時爸見姐愛看書看寫字，就買了書把幼兒園的內(nèi)容學完了，5歲時就把一年級的課程教完了。到了6歲時，姐看到院子里比她大點的小朋友都去上學了她也想去上，可姐年齡還小沒有7歲上不了一年級，就天天哭著要上學，爸媽沒辦法就只好帶姐去學校試下。去之前爸媽就跟姐說好了，如果老師問你幾歲時你就說是7歲，要是他們不相信的話，你就要他們拿一年級的語文數(shù)學考考你，這樣你就可以今年上學了。果然，姐全部答上了，連那個班主任郭老師都吃驚了，于是姐順利上學了。我也就一個人在家，少了個玩伴。每次姐放學回家，我見姐在讀書寫字，也跟著她哇哇哇的亂叫，還拿著鉛筆到處亂畫，把姐的書本也畫壞了．．．．．．不過，姐一直對我都很好，從不打罵我，盡管我也有些小調(diào)皮。

記得有一次，爸媽要去哪兒做什么沒空照看我，姐就帶我去學校了。姐要我在教室外面等著，下課了就帶我玩，我很聽姐的話不敢到處亂跑。下課后我跟姐說我也想去教室里聽課，保證不出聲，姐同意了。我偷偷的躲在姐的課桌下，感覺像捉迷藏一樣很好玩，有時偷偷的把頭伸出來看下姐姐和她周圍的同學一眼，姐用腳碰了碰我，暗示我不要亂動，我又老實的蹲著。沒過幾分鐘，我又悄悄的跟姐說我肚子餓了，姐拿我沒辦法，為了讓我安靜點不亂動，便從書包里拿了點事先準備好的干糧"米花"給我吃，并讓我輕輕地咬不要出聲，怕老師說，下次就不能來學校來教室了。我又餓又怕，把米花放嘴里輕輕的咬，還是有點點聲音，姐又用腳碰了我一下，我干脆含著不咬，等軟了再吞下去．．．．．．

那時候的農(nóng)村，一家大小全以種田為主，不像現(xiàn)在家家戶戶基本上只有老人帶著小孩繼續(xù)耕作。那時候的沿海城市正開始開放，村里有幾個別的年青人開始南下打工，聽說比在農(nóng)村要掙錢多。這一說法，吸引了很多人也帶動了很多人，其中就包括媽。媽跟爸商量著，咱家條件太差了，光靠種幾畝地一下也改善不了，姐也上學了，再過幾年我也要上學，以后花錢的地方要多得多，媽說她也想跟村里面的人去廣東打工掙錢，要爸先在家里種田照看姐，如真的很好掙錢到時就一起過去。爸想了想，同意了媽的想法，只是我還小，離開不了媽的照看，便只好把我也帶上。就這樣，媽帶著我跟著村里面的人一起坐著手扶拖拉機進城去了。姐知道后看著媽只帶著我去，她也想要去，便一路跑著去追拖拉機，邊哭邊喊著要媽媽，摔倒了趕緊爬起來繼續(xù)追，直到車子遠去看不到蹤影了，才由爸把姐抱回．．．就這樣，我也開始加入到他們打工者的隊伍，年僅三歲，成為最小的"童工"。三叔大概也是這段時間一個人背著行囊去的新疆，一別就是十三年。

我們到廣東的第一站是番禺，媽同村里的人找到了一家做藤椅的工廠上班，包吃包住，工資多少我就不知道了。其實，那里的條件也并不好，宿舍里也沒有床的，還好我早已習慣睡地鋪，也沒有什么不適應的。只是那個房子特別大，幾十個人都住在一起，橫七豎八的。那時正好是夏天，印象最深的是，那里的蚊子特別多，而且特別大一個，我?guī)缀趺客肀晃米右押蜔嵝?。也有個別條件好點的掛了蚊帳，媽是后面有錢了才買的，還給我買了雙漂亮的涼鞋。不過那涼鞋皮子太硬，鞋扣又是鐵做的，我每次穿著都打到腳，起泡不說，腳踝處還鮮血直流，盡管如此，我還是不肯脫下，那畢竟是我出生以來最漂亮的一雙鞋子。那么小的我就開始懂得愛漂亮了?媽拿我沒辦法，只好每天早晨起來給我穿鞋時，先用一小塊布把那個鐵扣包上幾層再穿，后面就再也沒有打出血了。那時廠里也沒有什么規(guī)章制度，白天媽媽上班干活時我也可在車間玩。當時是計件工資，做一張?zhí)僖味嗌馘X一樣。椅子的大概框架都做好并固定了的，只要拿藤蔓將框架緊密的包好并固定。其實挺簡單的，為了讓媽多做幾張，我也會幫點小忙，比如，看著一根藤快傳完了，我就趕緊再拿一根遞到媽手上，媽就不要彎腰去地上撿了。每傳完一根，還要拿小個的釘子把結(jié)口處釘好固定，所以地板上到處都有小釘子。媽怕我踩到釘子割到腳，又見我不好玩，就安排我去地上撿釘子，還給了我一塊磁鐵。這在當時應該是我感覺最好玩的游戲了。起初我是用小手在地上撿的，撿好一個就放在媽媽旁邊的小工具箱里，挺有成就感的，媽還表揚了我。不過釘子小不好撿，特別慢。后來，媽不知從哪弄了個磁鐵給我，讓我用這個去吸釘子。起初，我還不知怎么用，拿著那塊黑東西左看右看，一下子沒拿穩(wěn)掉地上去了，奇跡也在這時出現(xiàn)了，只見那些小釘子一下就吸上去了，我這才知到媽給我的這一小塊黑東西有這么大的威力，媽告訴我它叫磁鐵，當然不是所有的東西都可吸，這個我在后來用的過程中也得到了證明。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我每天以磁鐵為伴，不僅幫媽媽撿釘子，還幫其他的叔叔阿姨們撿，從此地上干干凈凈的，一個釘子也沒有，大家都夸我聽話懂事，很喜歡我，還給我買糖吃，那段時間我每天玩得很開心。

說到吃，還有一件有趣的事。那天媽在上班，我在廠門口玩，隔壁的一位老奶奶(本地人)看到了我，我便對著她微微一笑。她很喜歡我，要我去她家玩，由于在那久了也認識她，我就大膽的去了。她家好漂亮，電視，冰箱，沙發(fā)什么都有，我去了還給我拿了好多糖和不知名的水果吃。其中就有一個硬硬的東西，我咬不動就拿去給媽了，告訴她是那個奶奶給我吃的，媽一看也不知是什么東西，硬邦邦的像個石頭，怕我吃到肚子去咽著，就隨手丟到水溝里去了。第二天那個老奶奶又遇到我和媽時，問那個核桃好不好吃，媽也才知道那個東西是能吃的，可已經(jīng)被她丟了。老奶奶也覺得挺可惜的，說那個核桃很貴的很有營養(yǎng)的，一個都要值多少錢呢!媽只好說不好意思了，怕人家誤會她的心意，可我們在老家真的從沒見過，更不知怎么去吃了。當我們再去原地找時，早已不見了．．．．．．

然而，在這里打工的日子并不久，我又隨同大家逃離那兒，回到了老家。那天，我還在地上用磁鐵吸釘子，媽偷偷的告訴我今晚就回家!我還在玩得不亦樂乎，怎么突然就回?我不敢問為什么，但我想肯定出什么事了。于是,我跟著媽回到了宿舍，看大家都把行李整理好了，就等天黑悄悄地逃跑。到了晚上十點多了，廠里面幾個負責人都睡了，我們就一個個偷偷地往外逃，終于全部離開了廠?？蛇€沒等我們跑多遠，就聽見后面有急促的摩托車聲。"不好了，肯定是他們發(fā)現(xiàn)了，追來了。"其中的一個人說。"我們要趕快躲起來，不能讓他們發(fā)現(xiàn)，不然一個都跑不了。"又一個人說。聽他們這么說，我心里怕怕的，抱著媽媽的大腿躲在她身后不敢吭聲。剛好，馬路兩邊都是山，山上長了密密麻麻的樹，黑乎乎的看不清什么，于是大家決定先走到山上躲起來，不能走大路了。果然，當我們爬到山上躲好時，只見山下十多輛摩托車來回追趕。媽怕我出聲，還用手把我的嘴巴給捂住，嚇得我不敢往下看。大概躲了半個多小時，再沒見山下有車子開過了，我們才偷偷的下山繼續(xù)趕路，直到天亮，我們才走到車站。走了一晚的路，我又累又餓，媽說去那個商店給我買點吃的,我沒有跟著去，就站在原地等著，看著。我看著寬闊的馬路兩邊奔跑著各式各樣的車子，老家那時最多也是自行車。廣東的房子好高好高，到處都是三層(在那時也算高的了)，我們那都只一層，而且大都是土磚屋和木屋，矮矮的，舊舊的。當我還在欣賞時，媽買了東西急忙跑過來了，以為我跟著她去了的，后面沒看到我還以為我走丟了，心急如焚。我說我在看車子看房子。其實，多年后的我憶起時，還挺危險的,萬一真被別人抱走了怎么辦?．．．．．．就這樣，我們就坐著車子告別了廣東。到家時才知道，爸頭一天就坐車去廣東找我們并接我和媽回家，然而又錯過了。我們到家后幾天，爸才一個人拿著行李回來．．．．．

剛從廣東回來的幾天，我還有點想念那，媽問我還想不想去廣東，我坐在床上反復地說著：“你去廣東我就去廣東，你不去廣東我就不去廣東”。我說得特別快，又有點像饒口令一樣，以至于大家聽得不太清楚，就像剛學說話時講話講不流利一樣，后來大家還總用這句話來逗我!其實，我還是很想再去那兒的，如果爸媽再帶我去的話。在那，我還學會了用粵語從一說到十，百，千，萬!見過了高樓大廈，看過了車水馬龍，算是沒白出了趟遠門，也見了點世面，長了點見識。......

從廣東回來，生活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姐依然每天背著書包去上學，我就跟著爸媽在家，我也學著做家務干農(nóng)活，爸也開始在家教我讀書寫字畫畫唱歌。那時我家沒有條件燒煤火，買不起煤炭，煮飯做菜燒茶水煮豬食等都是靠燒柴火完成。而且天熱時燒稻草，天冷時才舍得燒干柴樹枝，原因是冬天燒完的柴變成了炭，又可把炭裝廢舊的鐵鍋里繼續(xù)烤火，若夏天燒那些就浪費了。

在家我最喜歡跟爸在一起干活，既沒有干活累的感覺，又可學到好多的知識。就如燒火做飯吧，同樣的柴草，爸把火燒得旺旺的，一點煙都沒有，等爸一走開我去接班時，火不是被我燒滅，就是燒得煙熏熏的眼淚直流，把一旁炒菜的媽也熏得夠嗆。每到這時，我就趕緊叫爸來救急。爸看了看灶火，又看了看我被煙熏得淚流而又無辜的雙眼和摸柴火弄得黑乎乎又紅通通的小圓臉蛋，隨即抓起自己的衣角擦拭我的眼淚和污垢，然后又心疼地笑了。(我還正擔心爸也會罵我打我，因為我曾看到鄰居家的小孩也這樣，大人們還罵他的小孩說火都不會燒，沒出息的家伙!把那原本就擔驚受怕的小孩罵得稀里嘩啦眼淚直流．．．．．．)"來，我的好女兒，讓爸幫你檢查檢查：首先，柴不要放這么多，并不是柴越多火越旺，浪費不說還會把火勢壓著了；其次，柴灶此較小，你在添柴的同時，要用鐵夾適時的刨個洞保證足夠的空間，就像人要是被關在一間密不透風的房子里，也會悶得不舒服，只要打開門窗讓空氣流通，透透氣就舒服了，火也一樣的，你再試試看．．．．．．除了燒柴，燒稻草能散寒治感冒等藥用價值也是在灶邊爸告訴我的。爸還一邊燒火煮飯，一邊給我講躲計劃生育的事,還教我讀唐詩，三字經(jīng)．．．．．．

也就是在這個時期，二叔結(jié)婚了，二嬸是城里的。這在我家來講是件大喜事，在整個村里也是，因為還從來沒有城里的女孩往鄉(xiāng)下嫁，大都是鄉(xiāng)下的姑娘托媒人往城里跑，更別說嫁我家這么窮的了。當時我家連堂屋大門都沒有，家先也是掛了張曬稻谷的竹席將就的，到了冬天，北風吹來寒風刺骨，不過夏天就是涼風習習了，都不需用風扇。

還好，二叔當時已經(jīng)在供銷社接爺爺?shù)陌嗔?，雖工資不多，但也算是吃國家糧，有鐵飯?了。結(jié)婚那天，我印象最深刻的不是去看漂亮的新娘，結(jié)婚之前也來過幾次，而是看二嬸的嫁妝。只見手扶托拉機上添了個大大的紅喜事，后面便是裝得滿滿的陪嫁東西，有沙發(fā)，寫字臺，高低衣柜等我在廣東見過的漂亮家具，其它就是些桶，盆等常見的生活用品。二叔房間布置得很漂亮，奶奶在墻上添了漂亮的圖畫，梁山伯與祝英臺，賈寶玉與林黛玉等漂亮的古裝畫。最耀眼的是新娘子的床上了，粉紅的床單上擺了好幾床漂亮的綢緞被子，紅的綠的紫的都有，上面刺有龍，鳳，還有蝴蝶等，漂亮極了!床上正中間還擺了一個大盤子，里面放了瓜子花生還有糖。二嬸見我進來了，趕緊端來糖果盤給我吃，我不敢多拿，還有那么多客人要吃，二嬸硬是抓了一大捧塞進了我的衣服褲子口袋，遠沒有人家說的那樣城里人瞧不起鄉(xiāng)里人的那樣，二嬸對我們一大家人都很好，尤其是對我們倆姐妹，有好吃的適合我們穿的衣服都給我們留著。我也天天去二嬸房間玩，坐在那張沙發(fā)上舍不得下來，沙發(fā)靠背上是一幅漂亮的風景畫，還可把沙發(fā)平放下來變成一張床。這在當時來講已經(jīng)是很先進的了,我有事沒事就往那上面坐和躺。沙發(fā)旁邊是寫字臺，上面擺著兩盆漂亮的塑料花，粉紅粉紅的，花瓶也很漂亮，大紅色的玻璃做的，我只敢看不敢碰怕不小心摔壞。還有一個不高不矮的柜子，上面有扇玻璃門，里面鑲著二叔的書法作品，白色的底紙上面畫了一面黑色的大扇形，再用白色的顏料在黑色的扇形里用正楷書法寫著：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這也是我上學前學會的第一首唐詩。二叔的毛筆字也寫得特漂亮，橫輕豎重，首尾呼應，剛勁有力。尤其是在畫面上再寫書法，真是完美的結(jié)合，漂亮極了!怪不得二叔把它鑲嵌在這,有了這幅畫作，這個柜子不像是家具，更像是一件藝術品!不過，沒過幾個月，二叔一家就搬到城里住去了，連同那些漂亮的家具。那年冬天，弟也出生了，是我家我們這一代里唯一的男孩，這又是我家的一件大喜事，爺爺奶奶很是高興。(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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