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世華

第一境界，做領導滿意的教育；第二境界，做學生、家長滿意的教育；第三境界，做自己滿意的教育，但前提是這個自己，大概說來是對教育有著比較強烈的憂患意識；對教育有從宏觀到微觀、從文化到專業(yè)、從道到技等多個層面的、比較深刻的思考；對教育有著合乎基本常識與規(guī)律的追求與理想——這樣的一個自己。

境界跟難度相關。做到第一境界最容易，做到第三境界最難。這個難，首先在于做自己難。我在畢飛宇的《蘇北少年“堂吉訶德”》中讀到一位畫家的一句話：“我很自豪，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可見做自己不僅很重要，還很難——除了技術層面的，還有技術層面之外的，總而言之，它很難。

舉例來說，教師是要寫教案的，這里面有兩個原因，一是教師自己要寫教案；二是領導要檢查教案。不知什么時候就出現(xiàn)了這種情況，有人開始自己不寫教案，專門抄別人的教案。因為是抄的教案，字跡就很工整，格式就很規(guī)范，各個環(huán)節(jié)就很齊全，抄好后也不拿它去上課，直接給領導看，領導說很好，教案就是要這么寫。后來又不知什么時候，領導說這樣還不行，還要在教案邊上寫點反思，然后人就在教案邊上寫點反思，領導就說，這個教案好，還有反思。

我有點犯渾，從不在教案邊上寫反思，那里也寫不下我的反思。我把反思寫成文章，領導說那不是反思，那是論文。我又絕不肯抄別人的教案，但不寫教案又絕不敢進教室，因為我的記性太差。就弄了個折中的辦法，該寫的寫，像那些一個學期下來要重復百來遍的三維目標、教法學法，一概不寫，我沒時間寫，而且我上課的時候也不會忘記它。怕忘記的我都寫了，雖然它是那樣的少，連我自己看了都覺得不好意思。羞答答地拿了給領導看，領導拿眼睛斜我：寫這么少？

我很想說，少是少，但都是精華。我覺得很對不起領導，趕緊又拿出兩本圖書登記冊遞過去，那是我那個書屋里一個班學生的圖書借退記錄，有一個學年我最多登記了4098人次，我是希望領導知道我做的這件事的，因為這件事在我們這個小地方還沒有很好地做起來，我做得比較吃力，領導知道了這件事，這件事也許會好做一些，而且這么多年了我都沒在檢查這樣的事上得過表揚。但領導接過去，又放一邊去，說：這個我不檢查的。本來我還想跟領導說：我都還干了些什么什么的，但這樣子沒法說了。

有一次我把自己的幾篇論文給領導看，領導說：這個他也不看的。后來在網(wǎng)上讀一些“驚世駭俗”的文章讀多了，才弄明白，原來教師寫論文讓人不喜歡，乃是因為在許多不寫教育論文卻又擁有教育發(fā)言權的人眼里，一個寫論文的教師，就是做教學工作吊兒郎當?shù)摹?/span>

還有一年我拿自己的教案給人檢查了很多回，竟沒人發(fā)現(xiàn)我的教案除了字少外，差不多和往年的完全不一樣：為了讓學生有時間讀點書，我把幾篇課文當作一篇課文教?？偨Y會上倒是有領導說我的作業(yè)設計得好，其實那個教案本里我不滿意的就是那些作業(yè)，那是從上一年的教案本里照抄下來的，是為期末考試準備的。只要期末考試的那點題型不變，它就全無必要改變，就繼續(xù)會有人說它好。

這些例子，看起來都很小，但它們都能夠比較方便地說明一些問題。盡管教育難以改變什么，教育的力量總是很微弱，但我們?nèi)匀徊荒懿蝗ビ|碰一個沉重的話題：教育是應當試圖去適應什么，還是應當試圖去改變什么。如上所述，教育是僅僅去滿足領導，或者僅僅去滿足學生，滿足家長，滿足社會，還是更應當去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甚至一代一代地去改變領導，改變學生，改變家長，改變社會？

教育要做成讓教育滿意的教育——換個說法，教育要做成讓教育者們自己滿意的教育，就必然會包括去做這些改變。在這個適者生存的世界上，適應是一種本能，而改變是一種理智。通常情況下，本能總是比理智更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