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陸這一家子

我與老陸一家比較熟，老陸一家不過是泱泱大國中很普通的一家，或許你的隔壁鄰居就是這樣。

老陸個頭較矮，家里是根正苗紅的貧農(nóng)，到了偌大歲數(shù)，竟然讓他硬是參了軍。也沒打過仗，種菜喂豬倒是一把好手，反正參軍前在農(nóng)村干的也是這些活兒。

老陸復員后進了XXX地質勘查隊，主要工作就是搬運沉重的鉆井設備，兼種菜養(yǎng)豬。成年累月鉆山溝，穿林海，爬大山，老陸倒也吃苦耐勞，任勞任怨。XXX地質勘查隊隸屬于國務院，是敏感部門，大學生之類的人才扎堆，所以最苦最累最骯臟的活就由老陸這些從部隊復員來的可靠分子做。老陸對黨的忠心可謂純潔又純潔，聽毛主席的話，跟共產(chǎn)黨走，近乎毫無私心。雖然識字不多，學“毛選”是標兵，“老三篇”背得滾瓜爛熟，但也僅此而已。老陸毫無政治上的野心，只有一腔純之又純的忠誠，所以一直到退休也只是個老職工，老黨員。

我很少見到這么對黨忠心耿耿，無怨無悔，死心踏地的人，或許只有在雷鋒同志的日記中能見到。但文字的東西么，霧里看花，我向來認為不過如此而已罷了。

老陸結婚較晚，娶得是本村的姑娘。姑娘個兒很高，是南方人中少見的高個兒，高出老陸一大截，也不知老陸哪里修來的福。據(jù)說當初姑娘下嫁時頗有些委屈，不過老陸有那個年代令人羨慕的高工資。

然而老陸家仍然很窮。本來老陸的收入養(yǎng)活一家人應該沒有問題，但老陸有太多的窮親戚要照顧，兄弟叔伯，外甥侄子，總之，老陸寧肯自己一家人勒緊褲腰帶，也要去接濟這些親戚們，以至老陸的妻子兒女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對老陸心存芥蒂。而那些得到好處的親戚們也只在老陸回來的那段時間表現(xiàn)出一副和諧大家族的嘴臉，老陸一走，立馬便夾槍帶棒，風刀霜劍，嫉恨之心愈甚。

老陸有四女一子。大女兒出生時未有什么世事艱難，且又長期在老陸身邊，故較得寵愛，是爸媽的貼身小棉襖。老陸對大女兒期望較高，一切機會大女兒優(yōu)先。大女兒也并非不可造之才，奈何老陸終究文化太少，理解不了這個世界的變化，所采取的措施總是到不了關鍵上，所做的一切自然是鏡花水月的結果了。大女兒喜好唐詩宋詞，心氣頗高，卻是個不能看清方向，把握自己命運的柔弱女子，一生都在做夢。

二女兒有強烈的反叛性格，是家里唯一敢挑戰(zhàn)老陸權威的人。二女兒出落得高挑端莊，是那種“粉面含笑威不露”的王熙鳳似的人物，是老陸家的頂梁柱。但老陸也拿這個二女兒頭疼，說又說不過，辯又辯不贏，打又打不得，罵又罵不得，父女倆有好幾年都慪氣互不搭理。但二女兒著實為老陸掙來不少臉面，小時讀書，幾乎可以包攬所有科目第一名，而做家務，干農(nóng)活，里里外外是一把好手。偏生這么勞累辛苦，還出落得亭亭玉立，十指纖纖，膚如凝脂，唇紅齒白，毫無日曬雨淋，臉朝黃土背朝天留下的痕跡。

三女兒既懶散，又不樂讀書，倒是吹拉彈唱，繡花剪紙無一不通。四女兒小時候簡直就是二姑娘的翻版，大了之后，漸漸不同，所謂“性相近，習相遠”的緣故吧。

兒子是老陸的心肝。家在農(nóng)村的人，若無兒子，是會讓人瞧不起的，所以，老陸這個兒子倒也沒吃過什么苦。哪怕全家都喝稀粥，這小子也可以吃肉吃得發(fā)膩。兒子遺傳了老陸善心為人的優(yōu)點，然器局不夠開闊。這大約是因為老陸當年常奔走在曠野之中，而兒子卻多混跡于城市水泥叢林的緣故吧。老陸兒子曾經(jīng)錯過上大學的機會，故一生都在學習，實在是令人肅然起敬。不過，“物無美惡，過則為災”，老陸兒子的求學精神近乎病態(tài)了，大有一種“路走得太遠太久了，而忘了當初為什么出發(fā)？”的感覺。

末了，得交代一下，其實我得管老陸叫岳父，因為我娶了他的二女兒為妻。妻子常笑我，我應該娶她的姐姐，因為唐詩宋詞??！我也笑：相同性格的人是很難得長久相互吸引的。性格差異越大，相互吸引也就越強。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