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和她的南瓜藤
想念母親時就會想起那一片綠油油的南瓜藤。
幾年前，鄰居家的舊房子拆了，空在那里一兩年沒起新樓。閑不住的母親就在門前的曬谷坪邊緣種上幾蔸南瓜秧，曬谷坪四周的土很肥沃，一段時間后，南瓜秧便長開了，慢慢地，南瓜藤蔓延到了那塊拆了房子的空地上，一張張葉子像一把把擎著的小傘兒，郁郁蔥蔥。母親時常給她的南瓜藤澆澆水，沒事就圍著鋪天蓋地的南瓜藤轉悠。
我回到家的時候，正值八月，南瓜豐收了，大的、小的、黃的、綠的，躺了一地等著我們?nèi)フ械牟卦谀瞎咸俚娜~子和藤蔓底下，要慢慢找慢慢看才能發(fā)現(xiàn)呢，新長出來的小南瓜像嬰兒的小拳頭，嫩嘟嘟的，頭上頂著小黃花兒。我跟母親說我想吃奶瓜仔仔，母親便彎下腰去幫我挑出大小最合適的奶瓜，摘下來，像過去那樣切絲簡單地放點油鹽炒出來。一嘗，脆生生的，真是好吃。
吃過小南瓜又吃大南瓜，母親摘下一個金燦燦的熟透了的的老南瓜，整個兒切開說：“咱們娘兩個吃不了這么多，留一些放樓頂曬干留著，到年底的時候，你哥一家人回來了，給他們做干菜吃吃也好”。曬了一天后，想不到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將攤在樓頂?shù)牡哪瞎掀瑑毫芰藗€透，南瓜片變了味，發(fā)了霉，母親將南瓜片從樓頂收回來，我問：“老媽，這南瓜還能吃嗎？”母親說：“吃不得了，吃不得了，這南瓜只能給鄰居家拿去喂豬 了。”
事實上，母親種出來的南瓜，自己吃得很少，村里的人差不多自家都有種。而且村里的人不多，鄉(xiāng)親們大多外出，他們在外面有的打工，有的經(jīng)商，村里頗為冷清，所以母親的南瓜最后多半是送給別人家喂了豬，母親的南瓜種了不少，房前屋后，這里兩蔸，那里一蔸，到處都是南瓜的藤藤蔓蔓，莖莖葉葉。母親視力不太好，有些老了熟了的南瓜藏在斷瓦殘墻里面，她甚至沒把它們找出來，任它們在里面熟透，壞了，爛在那里。
我想母親種南瓜的樂趣不在于吃南瓜，而是因為母親太勤勞，在于種和收的過程中，那份收獲的喜悅。母親種了一輩子的莊稼，勞動已是她的習慣，在過去的幾十年，全家人的口糧就靠那幾畝薄田，能種出一點什么的地方就不能讓它荒著，母親七十多歲時，她的腿腳還比較靈便，那時她還到附近的地里去，在那里種上紅薯、馬鈴薯、涼薯，落花生……我們回去的時候，母親就扛著鋤頭，領著我們到地里挖涼薯，扯花生給我們吃，那時的母親還很健康，她微微笑著，樂呵呵地勞作?？吹狡呤鄽q的母親，還能健康快樂地做點活，我們很是欣慰，以為母親的身體會一直這么硬朗下去。
母親一生生養(yǎng)了八個兒女，含辛茹苦地養(yǎng)大了我們兄妹五個，早年夭折了三個可憐的兄姐，一個哥哥五歲而亡，一個姐姐帶到四歲，還有一個帶到兩歲多就夭折了，他們病逝于五十年代，六十年代，那時父母忙于掙工分，家里孩子太多，父母和奶奶照顧不過來，加上生活太苦，貧病交加，三個可愛的哥哥姐姐還沒嘗到人世間的甜和暖就永遠離別了父母和親人，現(xiàn)在想起我未曾謀過面的他們，心里還是一陣陣的疼痛。很多年以后，母親還時常傷心地念叨——如果我那個最漂亮的妙蘭沒有去世，至今如何如何，如果我的大兒子弦改還在，現(xiàn)在有多大多大了，如果我的白蘭......唉，念到最后，母親就是一聲深深的嘆息。
母親養(yǎng)育我們經(jīng)歷了四九年的解放運動，經(jīng)歷了五十年代的土改和六十年代的四清運動，經(jīng)歷了五八年到六零年三年沒飯吃的苦日子；還經(jīng)歷了被人抄家的文化大革命，因為父親有個不好的成份。成份不好的人，在那樣的年代年代可謂要多苦有多苦。父母有時和我們說，那些年的日子真的是不知道怎么熬過來的，我想也許只有經(jīng)歷過的人才能理解吧。
自我記事起，母親就是風里來，雨里去，泥一身，水一身的操持著我們?nèi)胰说某燥埓┮?，就沒見過母親有停下來的時候，白天在田里地里，勞動時還要背一個孩子在背上，夜里回來要喂豬，要托兒帶女，有時還要在油燈下穿針引線，補衣服，納鞋底。母親為了這個家，為了養(yǎng)大我們，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能量，母親就像一根結滿小南瓜的南瓜藤，把所有養(yǎng)分都奉獻給了小南瓜，一個個小南瓜長大了，變結實了，當初嫩綠青蔥的南瓜藤也就熬干了，枯萎了。
母親七十來歲時還是家里的主要勞動力，她任勞任怨，從不訴苦，她知道把苦說出來也沒人能幫得到自己，只有依靠自己的雙手和勞動才能解決那些困難。相比生活態(tài)度比較消極的父親，母親更是家里的主心骨，頂梁柱。
直到我們姐妹幾個都長大，隨著改革的春風刮遍大江南北，我們姐妹幾個或成家，或出來打工掙錢，母親才不再受苦，不用再為了一日三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不用再提心吊膽地過日子，我們看到母親的臉上終于露出了從心底里散發(fā)出來的微笑——幸福的微笑。但是，由于多年以來超負荷的操勞，現(xiàn)在母親身上的病痛多了，尤其骨質(zhì)增生的毛病把母親折磨得很是辛苦，我想接母親出來和我們一家長住，讓暮年的她享享清福、不再孤獨，然而在村子里呆了一輩子的母親卻怎么也舍不得離開那片她最熟悉，最眷念的土地，總以年紀大了，坐不得車為由不愿意出來，一直守護在小小的村莊。
八十多歲的母親再也走不到地里去干活了，不知她是否還能在房前屋后種上兩株南瓜藤呢？母親，等著我回來，多么希望今年的暑假我還能看到那一地的南瓜藤！
昨夜，夢里一片南瓜藤，長得那么茂盛！
本文最后修改定稿時間：2012年7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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