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朋自遠方來

孔子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此話用在這里，其實并不準確。朋友來自長沙，以現(xiàn)在的交通條件，算不上“遠方”。但因為是二十多年未見面的大學同學，最近才聯(lián)系上。因此，雖然并非“自遠方來”，但我真的很高興。

傍晚，我請同學到一家小店吃飯。就我們兩個人，氣氛輕松愉快，很自然地回想起當年在學校讀書時的情景。

“卓君，記得你酒量很不錯的啊，現(xiàn)在如何？”

“唉，不行了，不過有時不行也要喝啊。你知道，我們搞業(yè)務的，少不了應酬?！?/p>

卓君在學校讀書時就喜歡喝酒。傍晚散步時，常要買幾角錢的花生米，再來一、二兩散裝酒，邊走邊喝，津津有味。那份自得的神情，遠勝就著茴香豆喝酒的孔乙己。其實，卓君很有才情，人也瀟灑靈活。所以畢業(yè)時，分配到省城長沙，在一家企業(yè)的職工子弟學校教書。那時，分配得好的同學大多去了這類單位。而象我這樣悶頭不作聲的，一畢業(yè)就回了家鄉(xiāng)的農(nóng)村中學。當時，我好羨慕他們的。不過，現(xiàn)在那些同學大部分隨著企業(yè)改制下崗了。如卓君，就下海做起了生意，專為藥品超市送貨。挺辛苦的，收入還可以。

同學之間的友誼，因為沒有摻雜功利的因素，而顯得格外純潔。即使二十多年沒見面，乍然重逢，心里特別欣喜。當年二十歲不到的楞頭小伙，如今都已步入中年。歲月流逝所換來的滄桑之感，是愈久體驗愈深。而青春年少時是絕不能體味得到的。“少年不知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毙翖壖策@首詞自然而然地浮上心頭。

啤酒已喝了四瓶，大多是卓君喝下去的，我向來不善飲酒。看看他差不多了，就說：“去走走吧?！?/p>

“好。有什么好地方？”

“好地方可沒有，陪你看看小城夜市吧。”

本想白天陪他去云山，但卓君生意很忙。這么熱的天，去云山起碼得大半天。步行街倒不錯，這幾年，上面來了領導或貴賓，做主人的都喜歡帶去轉(zhuǎn)轉(zhuǎn)。這種心情，其實很有趣。就象愛好收藏的人，一朝覓得一件寶貝，有機會總要在人前炫耀一番，以示自己的收藏很有檔次，主人很有品味。我也不例外，一者可以借此敘敘同學之情，再者也可以在同學面前驕傲一下，武岡雖小，時髦的東西也還是有的。

想著，不覺已到了。步行街的確很熱鬧。川流不息的車輛，在路燈的照耀下，仿佛一條七色彩帶，隨風飄蕩。車多人也多，三三兩兩玩耍的，大聲吆喝吃夜宵的，如我們漫無目的散步的，還有練太極、跳舞健身的……我們在密密麻麻的車輛縫隙中費力穿行,在摩肩接踵般的小吃、冷飲桌椅間側身而過。最吸引卓君目光的，還是那一個個燒烤攤點。這些攤點很有特色，一個用簡易支架撐起的長條形碳火爐，火光熊熊，火星不時濺入夜空，如夏夜被鄉(xiāng)村頑童追捉的流螢。旁邊一個菜架，品類繁多，有巴掌大的鮮魚，有糖葫蘆似的牛肉串，有雞翅，有鴨掌……尤其那翠綠的韮菜，被一根細細竹簽串起來，就好象一個綠色的“環(huán)保排刷”，非常別致。你可以任選一項，放在碳火上烤，三、五分鐘即熟。那熱烈的油香味，誘得你直流口水。卓君選了一串牛肉串，熱情的師傅接過去，手腳麻利地澆上油和各種特制的調(diào)料，放到通紅的碳火上一烤。頓時，一股藍煙騰地而起。濃濃的油煙刺得卓君淚眼朦朧，但他還是興奮得象個孩子。

穿過宣恩門，攀上城墻。放眼望去，步行街內(nèi)車流、人流，喧聲、笑語，和著那彌漫在空中的裊裊油煙，構成一曲立體交響樂，又仿佛一幅優(yōu)美的田園風景畫，令人耳不勝收，目不暇接。剛才我們穿過的那道城門叫“宣恩門”，內(nèi)中有何含義，由于年代久遠，已無從可考。但現(xiàn)在卻似乎明白：有這樣一個好的去處，住在這里的人，那還能沒有享不完的恩澤么？比如那滿天的油煙，那震耳的喧聲。一陣涼風吹過，剛才過來時的汗水霎時息了大半，頓覺神清氣爽。

我和卓君就這樣在城墻上佇立，一任晚風蕩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