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病了！這一次，母親是真的病了。

這兩天來，我總是心神不寧，做什么事情都沒有興趣。昨天晚飯后，我一改往常的做法，竟然沒有去散步了，而是靜靜的坐在客廳里面，眼睛望著電視，卻根本不知道它講的是什么意思。直到妻帶著兒子散步回來，我還是這樣。

不一會兒，妻的手機(jī)鈴聲響了，有電話來。妻看了一眼顯示屏后，迅速拿起手機(jī)，到里面房間去接電話去了。跟以往一樣，我沒有去猜測這電話到底是誰來的，是要跟妻說什么事情，空空的腦袋里面依然是不知所終，過了不久，妻慢慢走了出來，一邊嘴里“嗯嗯”的應(yīng)允著什么，一邊把手機(jī)遞過來，放在我耳邊。我拿手去接，妻不給，說，你聽就行了。

聽？誰的電話竟然會這么神秘？我又要聽什么呢？

剛把電話放在我耳邊，妻就問：聽到什么沒有？

電話里面?zhèn)鬟^來的，是母親的聲音，母親喋喋不休的，像是在跟人吵架一樣。這個聲音我太熟悉了，我都聽了幾十年了。

“母親又在跟誰吵架了？”我心里一緊，納悶不已。前幾次回去看望母親，從嫂子們的口中得知，母親跟三哥他們的關(guān)系改善了不少。母親也曾自己對我說過幾件事情，其中一件是嫂子們外出辦事去了，過了午飯時間還沒有回來，三哥給母親送來飯菜，喊“姆媽，吃飯了。沒有好菜，就這么對付一下吧。”母親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臉上是掛滿了滿意的笑容的。

莫不是母親跟大嫂爭吵起來什么了？不可能呀。大嫂一直跟我說，今年開始，感覺母親還真是一個很善良很和藹很慈祥也很智慧的老人。大嫂說，母親其實(shí)很幽默，她們婆媳間經(jīng)常開玩笑，有時大嫂她們的玩笑過火了一點(diǎn)，母親也只是笑一笑而已，不再有以往的那種盛氣凌人了。

是呀，母親都八十八歲了，她還能怎么盛氣凌人呢？她今天怎么會跟人吵架呢？

從電話里面母親的聲音來看，她是在跟人吵架一樣。聽了老半天，卻沒有聽到另外有誰的聲音。況且，母親的聲音，比起以往來，幾乎完全是弱不禁風(fēng)的。母親是在自言自語的罵人！

妻對我說，嫂子告訴她，母親從下午三點(diǎn)鐘左右開始一直在罵人，也不知道是在罵誰，反正一會兒說家里的東西都不見了，被別人拿走完了。嫂子們在洗碟子，母親來看了看，對她們說，她的碟子、碗也都不見了。嫂子們把碟子送給母親，母親又說“這不是我的，是你們的。”

母親病了！這回的病，還真不輕呢，我的心，頓時涼了好大半截。

從我懂事的時候我就知道，母親的身體一直就有病。小時候，每年總能見到幾次母親的眉心處、脖子周圍因為扯痧被扯出來的“蟲子”，有時候它們竟然會是烏黑發(fā)亮的。特別是雙搶的時候，母親有時中午請人扯痧，然后喝點(diǎn)稀飯，下午又跟著去打禾插秧，晚上就帶著我一起去加夜班車水抗旱。

父親每次回來也幾乎都要給母親帶回幾包藥，用砂罐子裝好放在火灰里慢慢熬，弄得滿屋子都是藥味。母親喝完藥后，把藥渣倒在一邊，從里面翻出一些紅棗之類的東西，洗干凈后給我和二姐吃，母親說，吃了它們就可以不生病。

風(fēng)濕、胃病、頭痛等是母親最常見的病。再后來，母親也患上高血壓了。幾乎所有老年人的病，母親現(xiàn)在都有。這幾種病痛，折騰了母親一輩子。父親退休后不知道帶著母親去過多少地方，看了多少醫(yī)生，也不知道給母親吃了多少藥，不論是中藥還是西藥，都沒能治好它。前幾年，一場急性胰腺炎差點(diǎn)就奪走了母親的生命。母親不愿意再治療了，她說，她要去陪我父親去了。那天深夜，她實(shí)在受不了了，自己扯下了輸液器，鮮血流了一床。從夢中驚醒過來，看到這一幕，我一把抓緊母親的手，壓住針眼，狠心的罵了她一次?！案赣H不在了，不是還有我們兄弟姐妹么？”

母親說，她這一身病痛就是我們兄弟姐妹留給她的。

母親嫁給父親的時候，父親是一個孤兒，除了他自己，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那個時候，父親在一個藥店里當(dāng)學(xué)徒。說是學(xué)徒，其實(shí)就是個長工，除了能夠有飯吃，再沒有一分錢的工資。母親隨著父親借住在別人家里，過起了流浪的生活。母親這一生，沒少受白眼，沒少受委曲，沒少受苦難，沒少受折磨。

聽母親講過，外公家挺富裕的，母親從小就受外祖母的喜愛，過著幾乎小姐般的生活。但母親不在意別人的眼神，毅然嫁給一個孤兒，愿意跟著父親過流浪生活，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智慧呀。

大哥大姐都是在借住的房子里面出生的。我們兄弟姐妹相差只有一歲多一點(diǎn)，父親長年在外面工作，母親白手起家，把我們拖大，這其中的辛酸，除了母親自己明白，也只有父親知道。盡管父親從來沒有交待我們什么，可我知道，父親是舍不得離開母親的。

父親去世后，母親對我說過，她要替我們兄弟守住這個家。

這個家，真實(shí)就是父親和母親用他們倆自己的雙手建起來的，是母親用勤儉收集起一草一木、一瓢一碗、一磚一瓦建成的，是母親用她弱小的身體支撐著，使父親這一根獨(dú)苗生根發(fā)芽，茁壯成長，長成如今這一片繁茂的樹林。這個家，如果沒有母親守著，該如何撐得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