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坪

作者：黃三叢 來源：邵陽日報 字數：2126

  我的老家在武岡東北邊隅的一個小山村，與隆回、洞口兩縣接壤。先前交通不便，我們那里的人很少去一百二十里城路的武岡，與外界接觸、交流主要有兩個窗口，一個是離家十五里地的洞口黃橋鎮(zhèn)，一個是三十里之外的隆回縣城桃花坪，把去這兩個地方辦事約定俗成稱之為上街。至于要問上的哪個街，只要從回答的口吻就能判斷得出，若是聲音洪亮，語調上揚，頗有點掩飾不住得意與自豪的，就知道是去了或要去桃花坪。因為桃花坪是個相當熱鬧的大地方，人口眾多，物產豐富，無論什么，別的地方買不到的去那里買得到，賣不脫的賣得脫，對于深居山角草弄的村民來說，沒有一定的經濟實力或彌足重要的事情，是去不了的。
    上世紀五十年代末初秋的一天，父親要給母親買棉紗用來織布，帶我去了一趟桃花坪見了大世面。
    頭一回出遠門，我倍感新奇，精氣神十足，跟在父親后面連顛帶跑，不在意間就到了新街這邊的河岸上，放眼一望，頓時大開眼界：資江自西向東浩浩蕩蕩奔流不息，江水清澈碧綠，河面上白帆點點，時而有小竹筏箭一樣在碧波間飛竄；河對岸，覆覆壓壓一大片房屋，瓦面有紅的，有黑的，櫛比鱗次，間或有一兩只高大的圓柱聳立在半空。我不由驚訝地叫道：那院子好大喲，還豎著那么高的柱子！父親噗嗤一笑，說那就是桃花坪街上，高大的柱子是工廠的煙囪。我于是長了見識，街上原來也是由很多房子湊成的，只是多了煙囪。
    要去對河的老街須坐渡船。坐在船舷上，才覺得腳有點酸痛，腳踝微微腫脹，可是體味著船行時那種搖晃飄忽的新鮮感，舒展著平視下水面浩淼、蕩漾的壯闊視野，倦意全消。對岸的碼頭邊停靠著很多烏篷船，桅桿林立，有的后艙上升起炊煙，船上的女人正彎腰從河里舀水淘米、洗菜，還有小孩子在上面咿咿呀呀唱著歌兒?？粗麄兯坪躅H悠閑自在的生活，想象著他們駕船經寶慶下益陽漢口闖蕩世界的浪漫勁，我羨慕不已。我的視線往上移，卻見碼頭上一溜青石板鋪就的臺階仰斜而上，石級上行人上上下下，忙而不亂；頂上，矗立著一個高大人字形亭子，迎面山墻垛粉壁正中赫然一個紅五角星，下面寫著“桃洪鎮(zhèn)”三個紅漆大字，顯得巍峨壯觀。我從憧憬航船的浪漫移情眼前的現(xiàn)實，急于要去領略街的風韻。
    我們扶著護欄拾級而上，爬上亭子，只見兩側豎著幾塊功德碑，橫眉上鐫著“千秋壯觀”“流芳百世”之類的大字，下面豎刻著為修建渡船碼頭捐款的先民們的名字。石碑旁擺著小攤子，還有賣涼粉的。我正口渴，巴望著父親。他花兩分錢給我喊了一碗，自己卻不吃。喝著甜甜的酸酸的涼粉，渾身覺得潤滑舒爽，也許是第一印象效應使然，至今想起猶口中生津，回味無窮。
    涼亭連著老街，離開亭子，上個小坡，拐個右彎，我終于發(fā)現(xiàn)與鄉(xiāng)下迥然有別的景觀，原來這叫街的房子整齊劃一地排列在道路兩旁，由南往北逶迤伸展；還有就是所有的房子臨街開門，形成鋪面做生意；最奇特的是很多鋪子的山墻除了高出屋頂呈一字形或二字形做隔火墻以外，還伸出廊檐邊，使毗連的鋪面之間互相隔開，各成小格局；那伸出的墻面都粉刷一白，上面寫有徽記，我記得的有“永興祥”“和順軒”或“康泰居”之類的雅稱，絕不像現(xiàn)如今的招牌標榜得霸氣十足，銅臭味刺鼻，色調妖艷不堪入目。有了街的直觀印象，我忽然領悟到“街”字兼有會意和象形的特征。
    街道寬敞、干凈，店鋪林林總總，各種貨物琳瑯滿目。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或公平交易，或聚會交友，都和顏悅色，謙恭禮讓，一派祥和的氣氛。父親帶我走進一家棉紗經紀房，老板特別和氣，熱情地與父親寒暄，敬煙篩茶。老板娘也不嫌棄我這鄉(xiāng)里伢子土頭土腦，愛昵地捏著我的臉蛋，問我?guī)讱q了，讀書么，還給我糖粒子吃。
    背著剛買的棉紗，父親帶我去看車子。走出北街口，就到了馬路上。路那邊就是現(xiàn)在縣政府前面的廣場一帶，當時還是一片稻田。我站在路邊，忽然看到左前方轟轟隆隆滾動著一具龐然大物，頗有排山倒海之勢，仿佛迎面向我撲來。我驚叫一聲，急忙躍過水溝，呆立了一陣心里還在咚咚直跳。父親怪我膽子太小，汽車在路中間走，用不著躲避的。我這才知道那就是汽車。
    從街上回來，雖然走得身斜腳跛，四肢乏力，可是當鄰居老叔問我們到哪里時，我立即來了精神，搶先回答“到街上！”語調上揚，一臉得意。老叔笑瞇著眼，問我道：“你是頭一回上街吧，那么你拜了街么？”
    “什么，拜街？”我愣住了。
    他一本正經：“是啊，細伢子頭一回上街，可是要拜的呢。不信，問你爹。”
    我望著父親。他也幽幽地說：“誰叫你只管吃涼粉，忘了拜？”
    事后我問母親到底怎么回事，她告訴我，那是大人逗細伢子玩的話。然而我卻覺得那街確實值得禮拜，是它讓初出茅廬的我們接觸到外面精彩的世界，開闊了眼界，誘發(fā)著我們奮發(fā)向上，日后去爭取人生出彩的機會。
    后來幾十年中，我走遍大江南北很多城市的大街，可是情有獨鐘的還是這條老街，每次去桃花坪，總要懷著感恩的心情，去老街逛一逛，撿拾曾經的夢的碎片，感受一番人與老街與時俱進的腳步聲。日前，我又去上了一趟街，特意從北往南觀光了一番老街，如今這里已改建成一條繁華的仿古商業(yè)街，街道擴寬了，鋪設著水泥磚地板，店鋪一律磚木混泥土結構，大部分保留著先前的格局，古樸典雅又不失時尚氣派；不過山墻只有二樓以上伸出廊檐呈吊腳狀，走在鋪面壁腳廊道間暢行無阻。徜徉其中，一股異樣的情懷蕩漾著：故人鬢發(fā)斑白，垂垂老矣；老街卻返老還童，青春靚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