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再發(fā)
仲秋夜，喧鬧過后的山村格外寧靜。一輪明月掛在中天，山林田野村落披上銀灰的輕紗，迷蒙透明。涼風(fēng)習(xí)習(xí)，小龍河撒落一層細(xì)碎的水晶，粼粼耀眼。
浸潤著涼意的秋夜，令人顧盼流連的秋夜！
洗衣碼頭旁，老柳樹下，蕎花靜靜地坐著。她刻意做了打扮，嶄新的碎花格子上衣，是玉順給買的以前卻從沒穿過；深藍(lán)色凡立丁褲子，是和大富結(jié)婚時穿過一次的。一頭秀發(fā)披散在背上梳得一絲不茍，郁青亮澤。三十歲的她依然不減秀美光潔的豐韻，恬靜的瓜子臉，新月眉丹鳳眼，兩個淺淺的酒窩在安靜時也若隱若現(xiàn)，似蕩漾著兩彎秋水。
月華下，她似一尊冰雕玉塑，冷艷凝重。心里卻似煎沸一鍋辛辣苦澀的湯，翻滾沖撞，攪得難受。她瞥了一眼生她養(yǎng)她也嫌棄她的山村，咬著下唇，開始解脫涼鞋的扣襻，默默地念叨著：玉順等等我，大富等等我，只要掙脫這世間的煩惱，跟著你們，任你們殺任你們剮我蕎花沒半句怨言……
蕎花想跳進(jìn)小龍河洗刷掉滿腹屈辱，一了百了。
老柳樹上一對夜宿的鳥兒嘰嘰叫著，似甜蜜的夢囈，似吻頸交臂時幸福的呢喃。一股溫馨流遍全身，一縷思戀和牽掛暫時挽住了她解扣的手……
八年前同一個月華似水的秋夜，也在這老柳樹下，斑駁的柳陰像絲藻，像絎草在清澈的流水中蠕動搖曳。情竇初開的蕎花揣著顆因甜蜜羞澀而歡蹦亂跳的心，依偎在玉順的懷里，一任他呼出的熱浪在發(fā)燙的臉頰耳根間激蕩。憨厚的玉順也有點不老實，一只微微顫抖的大手滑向她揣著兩顆已經(jīng)成熟的蘋果的前胸。
“嗯——不要嘛?！笔w花半害怕半撒嬌地昵喃著，掙開他的摟抱坐正身子，撐著膝蓋的雙手捧著灼熱的臉蛋，吃吃地笑著。
樹上的鳥兒嘰嘰叫著，仿佛為下面熱戀中的情人助興，也許是受了感染而更加親昵，歡鬧起來。兩人諦耳聽著，蕎花抬起臉往后望去，與玉順投過來的火辣辣的目光碰在一起，發(fā)出會心的甜笑。
玉順大著膽子，把她攬進(jìn)懷里，附著她的耳朵，深情地央求：“蕎花，好妹妹，答應(yīng)我吧，你遲早是我的了?！?/p>
“要不得的，玉順哥，我們還沒拜堂哩。”蕎花安慰道，“我反正是你的人了，你別那么急嘛?！笔w花不愿意沒結(jié)婚就撤了那道貞操的防線。
玉順像聽話的孩子，認(rèn)著錯：“蕎花，原諒我吧，我，太不象話……”
蕎花打斷他的話：“誰要聽這些呀？我只想坐在你身邊，靜靜地聽著你的呼吸。要是月亮永遠(yuǎn)留在天上不走，那該多好啊！”
玉順忽然有了些詩意，柔柔地說：“蕎花，我就是那顆月亮?！?/p>
蕎花好幸福，笑得甜格格的：“那么我就是伴著月亮走的那顆星星。”
一對有情人陶醉在幸福的激情中，望著圓月祈禱著，憧憬著。
夜已深，涼風(fēng)拂來絲絲寒意，蕎花打了個寒顫。玉順關(guān)切地說：“解涼了，別冷著身子，我送你回去吧?！闭酒饋恚鲋募?，終于沒能忍住，把她摟住，在她發(fā)燙的臉上狂熱地印了幾個扎實的吻……
蕎花撫著仿佛還留著玉順溫暖氣息的臉頰，忘記了眼前嚴(yán)酷的現(xiàn)實，沉浸在昔日的甜蜜之中。
小河里夜游的魚兒躥出水面又鉆進(jìn)水中，發(fā)出“啪”的一聲脆響，驚飛了她短暫的酣夢，現(xiàn)實中的蕎花頓覺徹骨寒冷，連跳下河去的力量和勇氣都沒了。無奈、懊悔和怨恨咬噬著她破碎的心。
龍江村是個閉塞的小山村，處于傳統(tǒng)文明和現(xiàn)代文明的“結(jié)合部”。蕎花的父親田老九，人稱“田秀才”，才50掛零，卻凡事講究個傳統(tǒng)的禮數(shù)，相信八字命運(yùn)。玉順家是單門獨戶外姓人，家道又貧寒，父親前些年病逝后欠了一屁股債。田秀才的價值取向與眾不同，不以“衣帽”取人，說現(xiàn)如今像玉順這樣忠厚誠實的年輕人打著燈籠也難找，自從他研究了一番《麻衣相書》，拿他的年月生庚對號入座以后，更加樂意這位未來的“乘龍快婿”了。兩個從小青梅竹馬的年輕人，獲取了這個信息后，愛得更放心。只是父親家教太嚴(yán)，蕎花一直堅守著陣地，不上玉順攻進(jìn)來。
命運(yùn)往往喜歡捉弄膜拜它的人。田秀才斯文的身子突然生了野蠻病，心絞痛發(fā)作，雖說救下了半條虛弱的老命，卻從此債臺高筑；還把服侍他的女兒累得患了重感冒，高燒不退。不到一天工夫，一朵鮮艷的山花像曬癆的樹葉。治病什么都不缺，只少錢，急得老兩口和玉順成了熱鍋上的螞蟻。萬般無奈，蕎花娘硬著頭皮背上女兒朝醫(yī)院走，想乞求醫(yī)生發(fā)慈悲賒欠著給女兒治病。老頭子是個倔強(qiáng)性子，知道了準(zhǔn)會罵她賤骨頭，臨出門把門反鎖上。
田秀才發(fā)覺后追出來，費(fèi)盡平生力氣扳斷窗欞，掙扎著爬出去，踢踢撞撞趕到醫(yī)院，正聽見妻子在哭著求告，不出他所料，醫(yī)生們卻無動于衷。從來沒賣過小的田老九趨過去，推金山傾玉柱，“撲通”一聲跪倒在醫(yī)生腳下，求他們治好女兒的病，日后哪怕削骨頭也要來還清藥費(fèi)。醫(yī)生不得不感動了。女兒頓時感到病好了三分，撐起身來，跪倒在父親懷抱里泣不成聲。
就在蕎花偷偷樂著快做新娘的日子里，父親的心絞痛又復(fù)發(fā)了，病情雖然再次得到控制，但醫(yī)療費(fèi)更成了天文數(shù)字。
蕎花娘一向認(rèn)為人品和八字之類總不如現(xiàn)成地位和經(jīng)濟(jì)基礎(chǔ)來得過硬，對女兒和玉順的婚事不太情愿，無奈以前丈夫掌著家政，參不進(jìn)言。事到如今人命關(guān)天，她不得不專權(quán)了，撂給蕎花一句話：“你爹的命就擔(dān)在你身上了。我是要放出信去了，誰有錢治你爹的病，我就將女兒許配給他?！?/p>
蕎花立即把玉順約到老柳樹下，向他討主意，她恨不得讓玉順從地下挖出一窖金子來?？墒怯耥槍嵲谕诓怀觥?/p>
父女親情恩重如山，蕎花只得撕腸裂肝忍痛割愛，淚別刻骨銘心深愛著的玉順，聽天由命，另就“高門”。
對河村上的大富，生得五大三粗，滿臉絡(luò)腮胡子。買了機(jī)械在家開著糧食加工廠，在這窮鄉(xiāng)僻壤算得上有錢。他雖然其貌不揚(yáng)，卻也生性風(fēng)流，對出落得出水芙蓉似的蕎花垂涎欲滴，明知她名花有主，仍有非分之想，每遇上她，一雙饞貓見了魚似的溜溜眼，貪婪地在她的臉上胸前流連。還放出風(fēng)說，誰要勸通玉順把蕎花讓給他，愿意出500塊錢的酬謝金。想蕎花想得無法解脫時，曾不惜銀子勾搭上村里一個少婦，摟著人家風(fēng)流時，嘴里卻叫著蕎花的名字，氣得那女人把他掀下床腳。蕎花風(fēng)聞了又羞又惱，暗暗咒他不得好死。不是冤家不聚頭,也許是命中注定，蕎花父親一場病，讓大富夢想成真，了卻風(fēng)流債。
如愿以償?shù)拇蟾?，一改先前拈花惹草的毛病，對蕎花傾心傾情，百依百順，唯命自從，成了模范丈夫。蕎花開頭總有點別扭，無奈之下承受著大富的愛撫，心里卻將摟抱著她的人意念成玉順哥。不過時間是療治心靈創(chuàng)傷的靈丹妙藥。何況大富是那么會憐花惜玉，鐵石心腸也會感化，于是漸漸地喜歡上了這別具情懷的漢子，小倆口的日子倒也過得和和美美，有滋有味。不久就生下個白白胖胖的活潑可愛的兒子，為家庭帶來醉心的歡樂和甜美希望。
蕎花對玉順感到內(nèi)疚，她惋惜地在心里祈愿：玉順哥，只求下輩子和你結(jié)成夫妻了。她也留心著給他物色對象，托付別人去說媒卻沒能如愿，人貌出眾點的嫌他家窮，差點的玉順又看不上眼。玉順心里只有她。
天有不測風(fēng)云，人有旦夕禍福。就在大富三十歲生日那天，村上人吵著嚷著要喝他的壽酒。大富生性豪爽，叔侄兄弟們瞧得起，還有不大操大辦盛宴款待的？酒席筵上，發(fā)著酒瘋的人們一個個失了性情，起哄叫喊打逛語，逼著大富接受大家的敬酒否則看不起窮兄弟。大富雖有海量，三兩斤米酒醉不倒，無奈連灌了八大海碗后，酒碗還沒放下就癱倒在地上，撇下她母子再也沒起來了。
蕎花肝腸寸斷，昏死在地。被人們救醒過來后，披頭散發(fā)往小龍河狂奔，泣著血聲聲喊著要大富等等她一起走。好心的嫂子姑娘們攔著拖著她，她趴在稀泥中滾成個泥菩薩。有人把她的小寶寶強(qiáng)強(qiáng)抱來了，牙牙學(xué)語的孩子見了媽媽，懂事地喊著：“媽媽不哭，強(qiáng)強(qiáng)要媽媽。”不知天命的孩子對從此失去了爸還渾然無覺，在場的人們沒有不唏噓成聲的。蕎花一把抱過心肝寶貝擁在懷里，一聲“我的苦命的兒啊……”又昏厥了。
蕎花是個純情女子，為了與大富夫妻恩愛一場，為了唯一的希望兒子，為了大富年老體弱的雙親，她泣血飲淚頑強(qiáng)地活著。三十歲不到，幾乎心如死灰，沒有再嫁人的念頭。這很合父親的意，田老九希望女兒恪守三從四德，從一而終。
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玉順心里有蕎花。就在大富死去的第二年，一個春暖花開的月夜，玉順把她約到這棵老柳樹下。
“蕎花，嫁給我吧，我會疼你和孩子的?；侍煸谏?，老柳樹作證!”
蕎花的心跳得咚咚響，孤兒寡母的，上有公公婆婆，她何償不需要一副硬肩膀替自己分擔(dān)重負(fù)，何況眼前站著的是一直愛慕著的人。可是蕎花不能答應(yīng)，說道：“玉順哥，請你把蕎花忘了吧。你還是黃花郎，會找到比我強(qiáng)十倍百倍的女人。再說，大富尸骨未寒，也不是提這件事的時候?！?/p>
玉順從她的話語里，看到了一絲希望。他深情地打量著跟前這位豐韻猶在的戀人，心里激起萬縷情絲和無限慨嘆，是愛是憐是悲是戚難以言說。他沒有像從前那樣去摟抱她，覺得這是褻瀆圣潔。他只是說：“蕎花，我等著你，哪怕是下輩子！”轉(zhuǎn)身離她而去。
就在蕎花目送著玉順哥的背影消失后轉(zhuǎn)過身來時，一雙粗壯有力的大手迎面將她攔腰抱住，一張噴著酒氣臭哄哄的嘴巴在她的臉上頸脖上貪婪的吻咬著。
“啊……救命……”又羞又嚇的蕎花驚恐地呼叫著，拼命掙扎。
“別喊，嫂子，春宵一刻值千金，讓我叫你一夜銷魂?！蹦蔷粕裢桨阉康描F緊，沒有絲毫反抗的余地，騰出一只手開始從領(lǐng)口向前胸探去……
蕎花這才聽出是大貴的聲音。這流痞是大富的堂弟，一向游手好閑，吃喝嫖賭五毒俱全。大富在時尚且對她心懷鬼胎，常常一雙色迷迷的亮鼠眼盯得人惡心。大富死后更加放肆，不時尋找機(jī)會挑逗勾引。每逢奶孩子時就湊過來，假惺惺的逗侄子,哄著要吃奶，孩子不肯，就撲過來果真掀衣襟。她避之不及，被他在胸前揩了一把油，叫人罵不出羞得緊。夜里不時聽得窗前有腳步聲和口哨，要不是她把門用木棒撐緊，又有公公婆婆睡在外間房里，只怕陰謀早已得逞。
今晚，他盯著玉順和蕎花的梢，在油菜田里窺竊有時，只要抓住他倆通奸的把柄，不僅可以跟著快活一番，以后更能長期消受。沒想到玉順那傻老冒放著到口的肥肉不嘗，空手而歸，樂得他獨占花魁。
他把蕎花橫抱豎拽擁進(jìn)油菜田深處，踏平一片帶花的苗稈做墊子，把她按倒在上面，一任她抓撓撕打，總不放松。蕎花精疲力竭，想騙過他一時，氣喘吁吁的故意嗔著：“傻瓜，這里哪是做事的地方？我和你回去，床上好得多?！?/p>
大貴不肯上當(dāng)，趁她少氣無力，解著她的衣扣，死皮賴臉的說：“這里新鮮，花團(tuán)錦簇，更能叫人銷魂。嫂子要求上床，機(jī)會大大的有……?！?/p>
精疲力竭的蕎花，只得兩眼一閉強(qiáng)忍屈辱由他發(fā)泄著獸欲。滴血的心在呼喊，大富，蕎花對不住你，我該墜地獄永世不得超身！玉順，我永遠(yuǎn)無臉見你了……
想到這里，蕎花覺得體內(nèi)有一股污穢的東西熏得人作嘔。
她詛咒大貴，鄙視自己，也厭棄世俗，是世俗把她逼上絕路。
眼看春耕在即，村上多數(shù)農(nóng)戶已使牛打耙拋糧下種。蕎花家的農(nóng)事還毫無著落。往年大富在用錢雇工，如今人財兩空講不起那個款式了。
這天上午，她落寞地朝自家還荒著的田里瞥去，不由睜大了眼，只見一個矯健的身影正在揚(yáng)鞭吆喝著牯牛。手打遮陽仔細(xì)望去，竟是玉順！
蕎花耳熱心跳，臉色潮紅。她不能怕惹嫌非而不近人情，馬上進(jìn)屋燒火架鍋，下了半鍋面條，打進(jìn)五個荷包蛋，熱騰騰的送到田邊。她只有感激，沒有溫柔之類的情愫，招呼他吃面條后再也沒與他搭腔。玉順以為她羞怯難為情，心中涌起陣陣暖流，吃飽后，吆起牛來更來勁。蕎花一陣心酸，眼眶濕潤：玉順哥，難為你自作多情，可惜蕎花不能報答你了啊。
晚餐，蕎花殺了只剛下蛋的母雞款待玉順，為避嫌，請來公公作陪，自己卻不近前，只顧做家務(wù)。
公公心里扒開了算盤：玉順和蕎花自小相好，要不是親家田秀才那場病，她也不會嫁給自己沒福份的兒子，害得年紀(jì)輕輕就守寡。要是把他倆撮合成，當(dāng)半個兒子該多好！不知兩個年輕人怎么想？不如讓他倆單獨在一起，用現(xiàn)如今的新式話說，叫做培養(yǎng)感情。他把酒喝干借故退了出來。
玉順正求之不得，乘著酒興，叫住從外面進(jìn)來的蕎花，火辣辣的望著她，柔和地說：“蕎花，你也來陪我喝杯酒吧。”
蕎花打個寒顫，六神無主地支吾著：“我，我不會，我怕……”
“怕什么，來吧！”玉順給她斟著酒，“我給你忙了一天，你也領(lǐng)個情吧?！?/p>
蕎花沒奈何，只好接過他遞來的碗，站著沾了一下唇，故意做出艱難的樣子，皺眉咧嘴：“我不能喝，請你原諒?！?/p>
玉順明白她是裝的，一不做二不休，把門閂上，瞪著醉得血紅的眼睛，逼近她：“我要你喝！你實在該和我喝交杯酒了，來，干！”
“胡玉順，這里不是你發(fā)酒瘋的地方！”她把早已準(zhǔn)備好的一個紅包掏出來，塞到他手里：“這是你今天的工錢，時候不早了，你回去吧?！?/p>
他屈辱地叫著：“你把我玉順當(dāng)打短工的了？”把錢和酒碗丟到桌上，大膽地?fù)ё∷拔以缸瞿愕拈L工漢。蕎花，嫁給我吧，我不想再等了?！?/p>
蕎花掙脫他的手臂，冷若冰霜地厲聲喝道：“胡玉順，你不出去我可要喊人了。深更半夜的呆在單身寡婦家里，成何體統(tǒng)！”說著給他去開門。
玉順攔住她，又?jǐn)堖M(jìn)懷里：“我看著你們母子沒有依靠不忍心，看著伯伯伯母老無所養(yǎng)太傷心，你本來就是我的，只不過遲了幾年，求求你答應(yīng)我吧！”
“啪！”的一聲清脆的耳光，玉順臉頰上頓時印出五條血痕。蕎花撕心裂肺地慘叫一聲，掩著淚流如注的雙眼，踢撲進(jìn)房里伏在床上大放悲聲。
玉順怎么也不明白這一耳光挨在哪一條理路上。
蕎花絕了情，玉順不氣餒，整年的春種秋收他都一幫到底。蕎花氣他趕他不款待酒飯，都無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公公婆婆央人說媒，嬸娘嫂子們規(guī)勸蕎花，風(fēng)涼話偃旗息鼓了，田秀才那老古董也不再堅持讓女兒恪守從一而終的婦道了：“還是再找一個為好，別把自己折磨得太苦?！?/p>
蕎花封凍的心終于融化，答應(yīng)玉順把她和孩子接回胡家。至于兩個老人，玉順說要是心愿也過河去，百年后由他盡孝子之道。
玉順對蕎花太純情，一定堅持要按風(fēng)俗，明媒正娶，彩禮聘金照村上姑娘的標(biāo)準(zhǔn)，拜堂成親那天同樣要風(fēng)光體面，不能讓蕎花有一點遺憾。
就在商量這些的晚上，玉順把身上這件花格子衣送給她。蕎花接過來摟在胸前，含情脈脈的大眼送去一串意味深長的秋波，她想把他留住過夜。
玉順要把最美好的留給最值得記念的那一天，沒有響應(yīng)她的號召，連吻都珍惜起來。第二天，玉順托人捎話，為了籌備婚事他南下打工去了，掙錢快，明年開春回來，最遲不超過秋收前。蕎花打了個寒顫，一種不祥的預(yù)感襲向全身。她飛快的跑過河去，要留住玉順哥，只要他不嫌棄，她不要彩禮，有鹽同咸無鹽同淡，討米要飯都跟他一輩子……可是她去晚了，玉順哥早已走了。
玉順走了，再也不回來了！蕎花痛斷肝腸，又開始解鞋扣襻……
今天上午接到噩耗，玉順打工的那個城市的高速公路上，被汽車軋死一個人，血肉模糊已辯不出形體，從身上搜出的身份證發(fā)現(xiàn)是胡玉順的名字。
蕎花又像上次一樣昏死過去，可這次吸取了教訓(xùn)，不再當(dāng)著大家去跳河，怕不能得逞，只有這夜深人靜才安全。
白天，蕎花心如枯篙倒在床上，她的淚已經(jīng)哭干，兒子強(qiáng)強(qiáng)四五歲了可以由爺爺奶奶撫養(yǎng)長大，再沒有什么可牽掛的。她就那么靜靜地等著天黑。
當(dāng)時要是有人來安慰一番，她或許會軟心?？墒菦]有人到床前來過，大家像避瘟疫似的遠(yuǎn)遠(yuǎn)地躲著她。她的耳朵沒死，屋外的議論嚷成一片，聲聲入耳：
“這女人八字怎么這樣丑喲?！?/p>
“我早看出她是個克夫的相。”
“果然是個掃把星，幾年工夫就把兩個男人掃地出門?！?/p>
她也自鄙自賤咒著自己的苦八字，徹底死了心。
蕎花把鞋子脫下地擺在碼頭上，站直身子，用五指梳理了一下頭發(fā)，扯扯衣角，像是出門走親戚的樣子，坦然自若，俯著身提腿要上路……
“蕎花，你不能干傻事，我來了……”幾聲急促的腳步逼近，一雙有力的大手從后面將她抱住，拖離水邊。
一股溫暖的氣流在蕎花的臉上拂吹著，她僵硬的心里有了點知覺。
“蕎花，我回來遲了，害得你受苦了。”
這聲音多么熟悉。啊，是玉順的！莫非她真的到了陰間？那么大富呢？她準(zhǔn)備接受兩個男人的懲罰。她義無反顧地睜開眼來，玉順把她摟在胸口，滿臉愧悔，見她醒來，舒了口氣，露出欣慰的微笑。她掙起身，虛弱地說：“玉順，別這樣，我到陰間是來受你們的懲罰的……”
“別說傻話，這是明月浩蕩的人間。你沒有死，我也活得好好的呀。”
環(huán)顧四周，果然是生她養(yǎng)她又嫌棄她的山鄉(xiāng)。蕎花驚恐地站起來說：“你，你是人還是鬼？”
玉順笑起來：“看把你嚇的。我當(dāng)然是人呀。那個被車子軋死的家伙，搶了我裝有身份證的錢包逃跑，狗急跳墻跨過高速公路護(hù)欄，結(jié)果遭了大的報應(yīng)。我怕你聽到風(fēng)聲想不開，趕緊回來了。”
蕎花怔怔地望著玉順。玉順沒有多理會，指著天空柔情地說：“本來伴月星是伴著月亮走的嘛。”
蕎花激起記憶，一陣狂喜，張開雙臂撲過去：“玉順哥……”
兩個久經(jīng)磨難的有情人終于緊緊地?fù)肀г谝黄?。月華，老柳樹，襯托出一幅和諧絢麗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