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元

武岡人應該知道“賣樣“這個詞語。引伸一下就說賣模樣，賣形象。上一代的人罵那些做事不務實的常用這個詞語：“你做的賣樣工“?？礃幼釉谧鍪拢瑢嶋H上是不下力，磨洋工，樣子做得好看。

王家灣佑坨養(yǎng)了三個女兒，長大后，都外出了。聽說佑坨家近些年大發(fā)了，建了座五百萬的別墅。佑坨一個典型的農民，家里哪有這么多的錢？這本來就是個迷，人們出出進進看著他家那豪華的別墅，心總是迷惘的，好想解開這個密碼。

今年三月，終于被人揭秘了，人們疑團解開了。三月的一天，佑坨姐姐來到他家，只因姐夫患了白血病，需要很多醫(yī)療費，姐姐已到佑坨家借過五萬，這次醫(yī)院給找到了骨髓移植源，馬上要換骨髓，但需要很多的錢。佑坨姐姐又到佑坨家借錢救夫。

畢竟生得太親，佑坨問姐姐要借多少錢，他姐說，十萬。佑坨猶豫了一下，說：“姐姐，借這么多，只怕你弟媳不答應。“話剛落音，姐弟倆的話早被佑坨那個乖態(tài)婆娘聽到了，她從屋里鉆出來，劈頭蓋臉的就說開了：“你怕是桐木樹上釘釘子，只圖釘?shù)眠M，借了我家五萬，三年了，到現(xiàn)在還沒還，又來借十萬，胃口到不少。你養(yǎng)了三個崽，打柳蔸去了？我還是養(yǎng)了三個女，你不幫我家，還總來我家挖油。真不要臉?！坝盂缙拍锊坏豢辖桢X，還把姐姐噴了一頓。佑坨姐姐怒火攻心，傷心得大哭了起來，邊哭邊罵：“狐貍精，你以為你能干，還不是三個女長得乖態(tài)在外面賣樣，賣到的錢。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全村子的人都看熱鬧來了。

兩姐妹開始互相惡罵。俗話說：相罵無好口，相打無好手。氣頭上，只要罵得出的都罵。兩個都是罵人高手，從單一的唇槍舌劍到手腳并用，兩個就在跳著精彩的罵人舞，還套上節(jié)拍，可惜就是沒配上音樂。

村子里那些老閑骨就開始輕輕議論了，王四嫂對劉二娘說：“難怪發(fā)財，還那樣洋氣，原來是三個女兒在外面賣樣，那錢來得不光彩啊?！爱斎唬瑡D人們的小聲議論被兩個尖叫聲掩蓋得幾乎聞不到一丁點兒。所以她們還在繼續(xù)閑說。潘七嫂對于六娘說：“她三個女兒也確實講得乖態(tài)，男人們誰見了不愛？那樣子一賣就財源滾滾。我被陳八婆笑死，她說盡笑話：乖態(tài)妹子如花紅，離開家鄉(xiāng)去打工。三百元錢六十分鐘，原來打的是子宮?！?/p>

“是個這樣社會，不羞。如今是笑貧不笑娼。只要有錢，不要問來路?！斑@個去年才返鄉(xiāng)帶小孫孫的女人可能還讀了點書，知道用些詞兒。但只怕自己以前在東莞也打了子宮的。

朱丁香又把嘴附在林老玉耳邊，嘰里呱啦說了一通。大概意思是：這個做姐姐的太不是人，已經借了五萬，又來借錢，不借把侄女們在外面賣樣的事都抖了出來。這是兩個七十歲以上的老罵骨，她們在鄉(xiāng)里罵架也有名的。

她們直罵得喉嚨嘶啞了，在佑坨的再三阻止下，做姐姐的才哭著走了。佑坨婆娘見院子里的七大嫂八大娘都圍著聽到那個姐姐嘴無遮攔的罵出了女兒們的隱私，揭了女兒們的短處，現(xiàn)在全村子的人都聽到了。若再經那些長舌婦，喇叭筒向四周一宣傳，那還不會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嗎？她越想越氣，頭一黑就暈倒在地了。她以前也有這樣現(xiàn)象，太氣了就會倒地的，但十把分鐘就醒來的。

這時沸騰了的村莊，一瞬間就降到了零度，靜得可怕。被撕裂被牽扯的空氣，馬上凝固了。人們默不做聲的三三兩兩的散去了。只有一個和佑坨老婆合得來的人馬上走攏來，她蹲下身體用口對著佑坨老婆大聲喊道：“佑嫂子，佑嫂子，快醒醒?！斑B叫幾次都聽不到回聲。那女人趕緊對佑坨說：“佑坨哥，快打120急救，不然怕死的?！?/p>

猛了一樣的佑坨這時才從朦朧中清醒過來，拿了手機就撥了120。個把小時，急救車把佑坨老婆接走了。護士把佑坨婆娘從車上推下，又推到急救室，那個醫(yī)生翻看了一下眼睛，又呼了幾句，不見回答。馬上對護士說：趕緊送ICU。佑坨想，這么嚴重？過去她也發(fā)生過這種情況，睡一會，就恢復了。這次怎么了？

一個女醫(yī)生要佑坨去交三萬元錢，說是馬上要開顱。佑坨這時候真的嚇壞了。馬上對醫(yī)生說，請你們搶救，我馬上去銀行取錢。醫(yī)生問他經濟狀況好不好？要是經濟不受限，我們醫(yī)院就從省城請最好的專家來做手術。但專家的紅包要兩萬。為了救人，佑坨馬上說：“錢不是問題，趕緊采取最好的措施救人。

佑坨出了醫(yī)院，馬上就撥打了三女兒的電話，告訴她們媽得了腦出血，還是蛛網膜出血，可能要用幾十萬。女兒們要父親把銀行存款取出，她們會迅速趕回家。佑坨婆娘在重癥監(jiān)護室用了二十四萬，報銷了十四萬，自費十萬。可不幸的是錢化了，人掛了。

佑坨和女兒們給婆娘辦了喪事后，跟女兒們走了，人們已經多年沒看到他了。但那棟豪華的別墅，承受著寂寞在風雨中凈侯花開花落，寒來暑往。有走夜路的經過，傳聞里面有幽光，有女人的泣啼。

佑坨姐夫終因找不到錢放棄了骨髓移植而含恨離開了人間。

唉，人啊，如果不把親情丟棄，那結果又是怎樣？佑坨婆娘四十五歲還有享不盡的富貴，姐夫也救了性命。結果那十萬元依然飛走了，就拿我們這里的話說：丟到南門河里泡都不起一個。

十萬元兩條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