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8月1日，是我南下打工的日子。我落腳的第一站，是東莞虎門。在此后的幾個月里，我一直在虎門和厚街兩個鎮(zhèn)之間游走。

工棚記憶

來東莞的頭天晚上，我在虎門虎威下車，然后去老鄉(xiāng)的工棚里落宿。
去的地方有一座荔枝山，山腳、山腰上各式各樣的工棚星羅棋布，竹子搭的、木頭建的、磚石壘的、石棉瓦蓋的、草氈的，油布、塑料薄膜、報紙、夾板亂七八糟拼的……工棚周邊，除了荔枝樹，就是大片的荒草。
老鄉(xiāng)們住在低矮潮濕的工棚里，衣裳襤褸，形如乞丐。他們主要的工作就是撿垃圾、收廢品。、
當天深夜，暴雨傾盆，我們所住的工棚區(qū)，很快成了一片汪洋大海；荔枝山上滾滾而下的泥石流，不斷沖向我們的暫居地。
危急時刻，虎門武警、公安、聯(lián)防隊員緊急出動，將我們一個一個救到了安全地帶并安置到政府大樓里歇息……
第二天雨一停，嚇得不行的我，立馬叫老鄉(xiāng)帶我去找在威遠打工的姐姐。

女孩難忘

在姐姐廠里的宿舍偷偷住了幾天，治安隊查了幾次暫住證，都被我僥幸躲過，真是幸運。轉眼到了星期六，姐姐說，虎門勞務市場有現(xiàn)場招聘，你花二十元錢買張票去碰碰運氣。
勞務市場人山人海，招工攤位卻稀稀拉拉。我就像丟進人海里的一粒砂，冒不了一個泡。沒有人注意我，沒有人在意我，有人看了一眼我的高中畢業(yè)證，就把它丟還給我。
只有厚街佳力木業(yè)公司攤位上的招工女孩，算是真正接待了我。她看了我的畢業(yè)證，給了我一張招工表。我填好表給她看，她先眉頭緊鎖，然后眉頭一舒，指著表上特長欄內(nèi)說：“你真的發(fā)表過作品嗎？”我點點頭，然后遞給她幾張剪報，小聲說：“這是我讀書時發(fā)表的詩和文章。”她臉色緩和下來，笑著對我說：“這個特長很好，只是你的字太差了，這個工作要出黑板報，要求應聘者字一定要好。這樣吧，你再填一次表，用你最好的字寫，如果你能將字寫得再好些，我就要你！”接著又遞了一張空白招工表給我。
我的字一直形同雞爪，只怪我讀書從沒重視過練字。我剛才填的表，已經(jīng)發(fā)揮最高水平了，沒有辦法，我只得落荒而逃……
但這么些年來，我一直記得這個女孩。記得她的溫和、她的善良，記得她曾經(jīng)給過我機會。
坦誠老鄉(xiāng)

我在虎門沒找到工作，姐姐通過老鄉(xiāng)，打聽到老鄉(xiāng)的老鄉(xiāng)在厚街溪頭一家玩具廠做經(jīng)理助理，廠子正在招工，可以幫我進廠。
姐姐請假帶我去了，在廠門口等了十多分鐘，那個叫魏小軍的經(jīng)理助理就在保安的指引下走了出來。他個子不高，白白凈凈，清秀斯文。據(jù)老鄉(xiāng)講，魏小軍是大學生，對老鄉(xiāng)蠻好。
魏小軍確實很好，見面就熱情地拉我們到小店說話，還給我和姐姐每人買了一盒菊花茶。
我姐問：“老鄉(xiāng)，剛才保安講你們廠不招工了，是真的嗎？”
魏小軍就笑：“工倒經(jīng)常招，只是今天不招。怎么，你弟很想進廠？”
我拼命點點頭。
魏小軍就小聲說：“大家是老鄉(xiāng)，我也沒必要騙你，這個廠很差，各方面都差，我自己都不想做了。這么差的廠，我建議你最好不要進！”
他真夠坦誠的，姐姐就用探詢的目光望著我。我卻再次點點頭，堅持說要進，找了這么多天工，我太想有一份工作了。
魏小軍就站起身，“好，我跟人事說一下，你下午就報到吧！”
真是朝中有人好辦事，當天下午，我就辦了手續(xù)進了工廠。
不過事后證明，魏小軍沒說假話，用老家的土話說，這個廠真是差得打鬼！
我在里面干了21天，然后灰溜溜離去，一分錢的工資也沒結到。

臺灣色狼

玩具廠是臺灣廠，三百來人。老板四五十歲，頭微禿，人精瘦，留著幾根山羊胡子，一臉陰笑和奸詐，反正沒長好人樣。大家都叫他經(jīng)理，其實就是老板。姓名我就省了，因為這個廠還在，免得對號入座。
上班的第三天，經(jīng)常在車間轉的老板轉悠到我身邊，忽然他彎下腰，撿起我腳邊的一個小螺釘，舉到我眼前，陰陽怪氣大叫：“這是錢啊，你知道嗎？這是錢啊，你知道嗎？”
他不斷把這句話重復著。車間里的人都望著我，我漲紅著臉，不敢吱聲。
當時我還以為這個臺灣人是個注重管理的好老板，后來才知道他是個人渣。因為他下車間，并非抓生產(chǎn)，而是找“樂子”。
有一天晚上，老板在我對面一個女工身邊坐下來，和顏悅色，手把手教她打釘。我心里正表揚他，可打著打著，他的手竟伸進女工白白的胸脯里……女工滿臉漲紅，竟沒有絲毫反抗！
我有點看不懂，等他走后，私下里問鄰座的一個女孩這算什么回事。這個長相一般的女孩竟醋溜溜的：“她馬上要做輕松事了，只怕要調(diào)經(jīng)理室。你剛才看到下車間的那個漂亮女文員么？她以前就和我們一起干活，后來經(jīng)理看上她，就調(diào)辦公室了，他哥現(xiàn)在當了一樓主管。還有，二樓的湖南班長，他表姐也在辦公室……”

卑鄙班長

俗話講得好，上梁不正下梁歪。老板那個樣子，他手下的干部，除了好人魏小軍，其它估計好不到哪里去。
我所在的音樂鈴班，班長姓林，福建人，名字我忘了，據(jù)說和臺灣經(jīng)理沾親帶故。沒幾天，我就發(fā)現(xiàn)這小子也是個人渣。
音樂鈴班二十個人，加上班長，五男十五女。女工里面，除一個三十來歲的貴州婦人，其余全是來自貴州、四川的十六七歲的小姑娘。這些女孩子基本上來自窮山窩，差不多沒讀什么書。
上班時，我們二十個人圍著個長臺子，一邊坐十個人，用氣動槍給玩具上螺釘。一天上午，我看到班長坐在一個長得特別豐滿的貴州妹旁邊，嘴里哼著小調(diào)，微閉著雙眼，身子左右搖晃，特享受的樣子。
我覺得奇怪，就趁去他背后紙箱里拿配件的機會，順勢瞟了一眼。天，班長的“咸豬手”，正在貴州妹豐滿的臀部上爬蟲一樣游走。貴州妹一聲不吭，好像很習慣很自然……剛開始我還以為兩人在談朋友，所以動作親密，可幾天后我發(fā)現(xiàn)，班長坐在一個四川妹旁邊也是這樣……隨后我又發(fā)現(xiàn)，除了貴州婦人他不碰，其它十四個姐妹的屁股，他都可以隨便摸！
記得有個叫“小胖”的陜西工友曾神神秘秘對我說：“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我們班女工的屁股特別圓，特別翹，特別性感，這是林班長摸出來的功勞?。?rdquo;
直到現(xiàn)在，我都沒搞懂那些女工，怎么就沒一個反抗。

臺干打人

小胖曾私下和我講，這個廠的臺干喜歡打人，你干活要小心些，以防被他們碰上。我當時不大相信，說不會吧，香港都回歸了，還興打人？小胖說不信你走著瞧！
沒過幾天，我還真瞧見了。我從二樓送貨上三樓彩繪部，就看到了一起打人事件。還是女人打女人，穿白色衣服的臺灣領班，正在打穿藍色衣服的大陸女工。女工可能是將一批重要玩具某個部位繪錯了，導致整個班返工。那女臺干嘴里不干不凈“死八婆”地罵著，當場就老大的耳刮子扇過去。我隔了好長距離，都聽到耳光響。
那領班打了人家耳光，好像仍不解恨，竟還飛起一腳踢向女工屁股，女工被踢了個趔趄，差點摔趴在工作臺上。我沒聽到女工的哭聲，但看到她大顆大顆落淚。整個過程，沒一個人勸架，好像見怪不怪，習以為常。
事后我下樓跟小胖講，說三樓真打人了。小胖卻不以為然，說女臺干還算好，碰上男臺干，打人不當人打。三樓工資很高，個個一千多一個月，打了還不是打了，總之錢重要??！
我聽了不由倒抽一口冷氣。當天晚上一直睡不著，最后睜眼到天明。

天真小妹

第二天早上，我就決定不干了。我跟班長去講，林班長沒好氣地說，你要走可以，但沒有工資結，押金也沒得退。我說無所謂，你們把身份證給我就行。然后他就開了放行條，我收拾好行李，拿了身份證就出來了。
我也算運氣好，一到虎門威遠我姐那里，剛好她們燈飾廠展廳要個清理員，她和經(jīng)理一說，我就進去了。
說是清理員，其實就是清潔工。我主要的任務，就是清潔展廳里的樣板燈飾。工作很輕松，只是工資低，才400元一個月。在展廳里辦公的還有一個管理員大姐和一個業(yè)務員，我們相處還不錯。
過了一段時間，廠里傳出話，因業(yè)務需要，展廳里還要招一個公關小姐。后來姓黃的本地經(jīng)理專門去了趟莞城，在人才市場招了一個叫小燕的女孩子回來。
小燕也是湖南人，還是鄰市老鄉(xiāng)，剛出校門，藝校畢業(yè)，學舞蹈出身。個子很高，快一米七，身段子惹火，典型魔鬼身材。她喜歡穿超短皮裙和緊身T桖上班，玉腿筆挺修長，胸前雙峰堅挺……確實是個美人！
不知是不是同性相斥，小燕的到來，管理員大姐好像對她并無好感，基本不和她說話。男業(yè)務員經(jīng)常出差，也沒時間陪她聊天。而小燕天生是個嘴巴閑不住的人，沒辦法也就只得找我說話了。
公關小姐到底是做什么的？我不知道，估計小燕也不清楚。不過只要有客戶來看燈，逢上吃飯，經(jīng)理就會叫小燕去陪。小燕去了哪個酒店，吃了什么好東西，都會回來和我講。有一天小燕還說經(jīng)理帶他去了夜總會，喝了紅酒，吃了果盤，還說以后要她教他跳舞……
后來，每到晚上八九點鐘，經(jīng)理那輛黑色小車就會悄沒聲息地停在宿舍樓下，然后宿舍保安就“登登登”跑到小燕的宿舍去叫她，然后小燕就“登登登”跑下樓鉆進小車里，然后小車就一溜煙兒地跑了，到了晚上十一二點鐘又悄沒聲息地將小燕送回來……
直到一天下午，人事主管和一個保安走進展廳，很不客氣地通知小燕馬上結工資走人，小燕這才恨恨地罵了一句：“死色鬼，我還以為他真只是想學跳舞，沒想到報應來得這么快……”
事后我才知道，原來年紀可以當小燕老爸的本地經(jīng)理，早已不滿足于在舞池里摟著小燕的小蠻腰跳交誼舞，還想把她抱到酒店的床上跳脫衣舞。但小燕很有手段，不僅打了經(jīng)理一耳光，還朝他的襠部踢了一腳，然后奪門而逃……經(jīng)理之所以下午才讓她走人，只是因為上午一直在醫(yī)院，下午從醫(yī)院一回來，馬上就惱羞成怒地下令叫小燕結工資了。
天真的小燕，她離職時悲壯的背影，這么些年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上。
好樣的小燕，祝你一路走好！
幾個月后，我也離開了這家工廠，然后進到現(xiàn)在的公司，這才慢慢走上打工的正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