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wǎng)絡(luò)上傳《百壽圖》

壽 

微小說 

文圖/都梁記憶

 四世滿堂的華伯99歲高齡了。 

鹵縣人生日興進不興滿：比如滿99歲那天就已經(jīng)進入百歲的壽域時區(qū)，沒有理由不辦酒席慶祝。

 華伯壽高子女多，6個兒子3個女兒。年輕的時候一連串生養(yǎng)這么多孩子，也算奇跡。但更奇跡的是襟兄一男半女也沒生下！

70年前，華伯將大兒子抱養(yǎng)給了襟兄。襟兄那時候是舊政府軍隊的官員，新舊社會交替時，襟兄攜全家去了澳洲。

70年的風風雨雨，華伯生養(yǎng)這么多子女不容易。本來生活不容易，但華伯生為鹵縣人，再難，鹵縣的言語里是聽不出鹵縣人艱辛來的。

 無論世道如何不堪，如何沽名釣譽，鹵縣稱為鹵菜之鄉(xiāng)是當之無愧的？

在鹵縣，關(guān)于鹵的方言口語，鹵縣現(xiàn)在30歲以上的人還在熟練使用，比如： 

“聽說你在做生意，生意好嗎？”答曰 “鹵倒子”。又如： “聽說你兒子讀書厲害，成績?nèi)绾危俊贝鹪弧胞u倒子”。再如： 

“剛才你吃了我炒的血醬鴨，味道如何？”答曰“鹵倒子”。其實血醬鴨味道不咋的，但吃了人家的不想掃對方的興。  

“鹵倒子”這句方言，足夠證明鹵菜之鄉(xiāng)非此莫屬了。

”鹵倒子”在鹵縣，一直是“一般般”“過得去”的意思。本來鹵菜的前世來生是極不光彩的：

 在遠古，暑季里屠夫殺豬賣肉，沒有冰箱保鮮，賣剩的肉菜發(fā)臭變味了，就采取開水里面加鹽的辦法，將變味的甚至生蛆的肉菜放入滾開的鹽水中，過一遍，撈出來借本身熱氣蒸干……再往鹵汁中放些味香色濃的樹皮樹葉，將不好看的顏色不好聞味道全部遮了，細菌暫時殺死，明天照常賣。

在鹵縣，新鮮肉菜叫“豬肉”，鹵了的豬肉叫“鹵菜”，鹵了一次還沒賣掉的再鹵一次價格更高，再鹵再賣直至賣掉變?yōu)殂y子為止。在鹵縣，鹵：多么像做人一樣，再難也要活下去，不管以什么手段和方式，古往今來艱難世道上許多人礙于榮譽和面子過不下去就想極端，而在鹵縣，“鹵倒子過得去”就行了，別較真。較真？傷了是自己。鹵縣，本來就是鹵倒子過的地方。

 在鹵縣，古往今來三樁生意只賺不虧，“一鹵二煽三打鐵——”

 鹵字，便是古寫鹽字的一部分。有高辣高鹽高溫在，還有什么細菌能生存呢？

 華伯生育這么多孩子不容易，百歲大壽時本來兒女們不盡過得好，但院子里村上人都翹盼著這場生日盛宴。兩年前大女兒已經(jīng)先他去了，但，這么多年累積起來的豐功偉績，無時不刻助燃著華伯“百歲生日宴非擺不可”的美好愿望，他甚至做了哪些體面親戚非來不可果然來了的夢想。還有近些年他用崽女的孝敬錢全部周濟了的那位八竿子打不著的窮親戚、提前三天來到的情景。

 俗話說“崽多分家樹大開丫”，華伯這么多崽女，盡管各自成家各在各家，在老父百歲壽酒這問題上，不舉家上下齊心合力辦好，這不要了華伯半條命？  

但，這么多后輩中，有幸福的難免就有災(zāi)難的，然而仿佛這些災(zāi)難不關(guān)華伯太上皇的事。這不？那個抱養(yǎng)給了襟兄生活在澳洲70年的大兒子有難了，以前他以這大崽“物質(zhì)上有滋潤精神上為驕傲”，現(xiàn)在他，他不好意思指望澳洲這大兒子了。二十年前襟兄夫婦過世時，他還想讓他回來大陸過。

 鹵縣人擺酒席，尤其生日宴，少不了家戶長會議的。華伯年高德劭，他主排過族中村鄰無數(shù)的事，沒有人說他主事不英明。這次自家的事，他能不提前預(yù)算不風光籌辦？但因為各有各的難處，一般兒女不好說不敢說，遠在澳洲的大兒子講話了：

“你說我白眼狼不認爺娘？當初你有本事就不讓大姨抱養(yǎng)我。你就以為自己生得多有本事—”

 “你說我白眼狼？那個時候哥哥姐姐他們困難，我也救濟過他們——二弟三弟打架鬧的不共戴天，三弟不是避難過我那里？” 

“現(xiàn)在我們困難到這個地步，你只記著你百歲生日。大姐兩個孫子四十歲了還娶不到媳婦成不了家……那年小弟的大兒子患病沒錢醫(yī)治—”

 大兒子一連串數(shù)落，明說是“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他們困難”。

 離百歲生日還有一個多月，華伯真的老了，老了的華伯真的瞬間沒了福氣，黑瘦了許多，但壽相明顯?！八升g鶴壽”？松鶴：粗皮瘦腿毫不顯擺，立絕壁飲甘露，道骨仙風才是壽相。 這，有賴澳洲大兒子敢說。大兒子到底多讀了點書！ 

 2019.08.09都梁記憶于武岡

關(guān)于作者：都梁記憶，本名黃家冰，字水平，武岡南鄉(xiāng)人。命理學(xué)判為火命，名字里有冰有水。感謝這火命燃燒了多余，才沒能力干更大好事或者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