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父親節(jié)，我第一次想到了要主動打電話給父親，這似乎是我生平頭一次想到主動向父親表我拳拳之心。 

父親此生只有四個女兒——也許，這是曾經(jīng)那個男權(quán)時代讓太多人極在意的問題，而如今我看來，這或許也是父親此生的一件憾事。女兒總是與母親更親近，在我們這個五女一男的家庭里,父親總是被我們習慣性的忽略了。 

印象中的父親算不得一個好父親，他暴躁、偏執(zhí)；與要強、專橫的母親剛好是一對水火不融的冤家。小小的家庭里常常硝煙彌漫，我們姐妹從小就生活在槍林彈雨的戰(zhàn)場上。 

我是家中的老末，父親五十歲時有了我這個老末女兒。從我有記憶的時候起，父親因為工作的關(guān)系不常在家，一年之中只能回家小聚幾次，就算在這樣的情形下，還是每次相逢必有戰(zhàn)亂——母親是家中早備好火藥，父親則每次回家都不忘帶上火種。不知道是誰一句話不合適，便是狂哄亂炸的一片…… 

小小的我并不知道戰(zhàn)爭的原由，只知道每天母親在我身邊，母親一定是好的，而父親一回來就帶來了戰(zhàn)爭，父親就是不對的，所以只要硝煙一起，便站在了母親這邊。如果只是吵吵，便是小事，可他們的興趣可不止于此，常常爭執(zhí)不下而動手。有一次，母親抄起一張凳子要向父親砸去，父親擋住凳子便搶，母親沒放手，父親便把母親的手在凳子上一起按住了，母親幾次欲掙脫手，都沒能成功。一直躲在門口膽膻心驚的我，卻忍不住挪到他們旁邊，在父親的手背上猛然抓了一下，這時我聽見了母親的聲音：“快出去，你不要管。”我匆匆跑開了，當我回頭看時，父親的手背已經(jīng)流出了一股血來，我害怕地看了一眼父親的臉，父親果然此時也正看著我！ 

在與父親目光碰撞的剎那，我害怕極了，父親雖然極少打我們，可我印象中的父親卻遠不是個溫和的人，我做出這樣的動作，他會怎么教訓我呢？然而是我錯了，那一刻，父親眼中沒有憤怒，沒有責怪！他根本沒料到女兒竟會如此無情對他“下手”，父親眼中是驚詫，是茫然，還有一閃而過的傷感。 

事早已過去許多年，父親的眼神卻一直深烙于我的記憶中，每每憶及此事，心里的復雜感受便不可名狀。 

雖然父親每次回家就會伴隨著戰(zhàn)爭的出現(xiàn)，會帶來不愉快，但是骨肉相連的親情誰也改變不了，我仍然希望能夠得到多一點的父親的愛，可那明顯是一種奢侈。父母的不和睦，使得一層陰影始終籠罩著我們這個小小的家，莫說父親，就是母親，在百般的忙碌中也始終沒記起與我們親密一下。有一回父親出現(xiàn)在我的夢中：與現(xiàn)實生活中一樣，父親在與我們短暫的相處之后，便要回到上班的地方去了，我苦留不住，憤憤地對父親說：你就走吧！去上你的班，再也不要回來了！夢便醒了。夢中我看不清父親的臉，但我的傷心卻是真實的。

夢終究只是夢，生活中的我，從未對父親表達過依戀之情。幼年父親留給我的回憶太少，他從不曾為我扎過小辮子，從不曾給我講故事，從不曾與我親近過。兒時的那些伙伴們每談起父親的話題時，總能驕傲地說，“我爸爸如何如何……”，而我，總說不出“我的爸爸是如何如何的……” 

七歲那年，我隨父親在一起生活了。那時父親工作調(diào)到了縣特產(chǎn)局，我隨父親在縣城上小學。父親每天上班埋頭工作，下班買菜做飯。父親跟我在一起，總是少有言語，閑時就讀讀他的報紙。他總是花時間將他的舊報紙、舊書刊按日期理得很整齊，而不會用這些時間來跟我聊聊天。這平靜而平淡的生活里，那時最快樂的事，就是父親晚上時常會帶我出門散散步，我們繞過大禮堂，一直轉(zhuǎn)到大橋，再從沿河路回家。那時候，人們的愉樂消遣比較單調(diào)，家中有電視的便看看電視，沒有電視便隨便玩玩，散散步。大禮堂對面的路邊有一個老婆婆，她每天都在那賣瓜子，一毛錢一杯。每次經(jīng)過這里，父親就買一杯。老婆婆量好一杯，再用報紙包給我們，我便嗑著瓜子一直蹦跳到家門前——這是幸福的，這一毛錢的瓜子，一路的腳印，承載了太多太多我童年的歡樂。 

不久，母親原來的工作單位倒閉了，母親也就跟我們住在一起了（母親許多年來一直在山區(qū)的林場、藥材廠工作，而父親則是在縣城）。連續(xù)幾年的時間里，錢的壓力一直重重地壓在父母的身上，母親想方設(shè)法做點小生意來減少家中經(jīng)濟上的空缺，父親則埋頭工作，但是艱辛的日子也促使著他們的戰(zhàn)爭更加頻頻爆發(fā)。戰(zhàn)爭結(jié)束，依舊要面對生活的艱辛，這幾年里，家里似乎所有的錢都變成了學生的學費。父親說：“書要讀好，你們能考到哪里，家里就供你們到哪里。”這些日子父親留在我腦中的形象就是：穿一件的舊外套，戴一頂藍綠藍綠的舊帽子。后來在特產(chǎn)局一張集體合影，在一群皮茄克、羊毛衫中間，我看見一個身材矮小、腰板筆直、目光炯炯，一身藍綠藍綠的布衣外套的 ，那就是我的父親！ 

家里的情況隨著時間不斷變化著，唯一不曾改變的是：我的父母始終學不會和睦相處，總?cè)靸深^地為些個可有可無的事爭吵不休。每次父母大戰(zhàn)之聲一響起，我總是不知不覺地傾向了母親這邊，以至于后來，父親還跟我開玩笑說，“你是你媽的女兒，不是我的女兒”——這是父親和我開的唯一的玩笑。 

再后來，父親離家工作之后，每個星期打電話回家問候，接電話的都是母親，父親似乎不樂于與我和姐姐們通話的，偶爾說上兩句，也只是問問身體狀況。而這兩年，我跟母親通電話時，除了一些家長里短的話，仍會關(guān)切地問起他們?nèi)缃裣嗵幨欠襁€有發(fā)生戰(zhàn)爭，母親就會開始跟我說如何如何……，而說起的仍都是些瑣碎小事。再問父親時，父親總是說：“沒有，哪里有這回事……”短短幾句話，卻能讓我感受到家中的氣氛漸漸平和了，不知是生活的挫折磨盡了他們的棱角，還是在生活的壓力減減輕后，他們終于有時間和機會收斂起自己的鋒芒。 

父親早已退休，他已經(jīng)老了！在女兒的忽略中，歲月流逝的痕跡爬上父親整個身體，頭發(fā)白而稀疏了，皺紋在臉上縱橫馳騁。日子將蒼老織成了大網(wǎng)，整個兒將父親罩住了。 

在時光的磨礪中，我的心也更善感了，我開始靜靜地、細細在想著父親的好，想起了這幾年母親生大病在深圳治療，父親破天荒地每天為母親洗衣服，想起母親在鬼門關(guān)與閻羅小鬼們抗爭時，父親寢食難安的日子，那時候，我知道，父親的心是化了的。想起二老再興戰(zhàn)爭時，父親開始甘拜下風。 

如今二老已回到家中，希望他們是幸福的。 

這個父親節(jié)里，我第一次特意為此而撥通了家中的電話……只是始終沒說出：爸爸，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