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個傳奇：我的出生

1984年5月初6，石盤上，又一女孩出生。

1984年，聽說是全國抓計劃生育最狠的一年，遇上的人家，直接捉住孕婦去引產(chǎn)，逃跑掉的孕婦，就跑到家里來搬東西，掀瓦拆屋……不幸的是，我家也遭此厄運，且屬于后者。

我的到來，讓這個原本貧窮的家變得更加一貧如洗，家里唯一的床，柜，箱，還有倉里僅有的一千斤稻谷全被拿走。據(jù)爸說，我媽是在他用磚頭堆的床上面加蓋稻草生下來的。當(dāng)時沒敢叫醫(yī)生，也沒有錢去醫(yī)院生。5月天大家也都要忙農(nóng)活，我就等不急想要出來了。——也是的，頭一天是端午節(jié)，我都在媽肚里面等一天了呢！以至后來的生日大多是提前至端午節(jié)過的，無論如何，也會有好吃的。——不過，這可急壞了我老爸，跑著去找村里唯一的接生婆。等他回來時我已躺在澡盆里——說好聽點是嬰兒床——對著他笑，爸特別高興，還唱起了<<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那首歌，媽告訴他是個女兒，爸正唱到“秀麗的村莊……”這里，高興地說：女兒就叫“秀麗”吧！我的小名由此而來！大名是爺爺爸爸一起商量取的，更有深意！

我是幸運的。上個世紀8O年代的農(nóng)村，重男輕女的思想依然嚴重，很多跟我一樣大的女孩生下來就送人了，也有連生幾個男孩的人家想要女孩而主動跟連生幾個女孩的人家協(xié)商好互換，而我和姐，是爸媽的心頭肉，盡管家里條件有限，但姐妹倆吃得飽，穿得暖，上得起學(xué)……小孩的起名是件大事。我的書名是爺爺和爸爸想了幾天才定下來的，且不說好聽與否，但寓意深刻，可見對小孩的重視，哪怕是對女孩。而年少不懂事的我，還曾為自己的名字不像女孩兒，不像別人的名字里有花，香，艷，紅等字，竟多次要求改名。小學(xué)二年級的我，翻著學(xué)校領(lǐng)的新華字典給自己找名字，給自己取了個“程英”，加個程家輩分就是“程容英”。媽和姐也覺得比大人取的名兒好聽。當(dāng)我高興的把新名字寫下來給爸看，還拿著字典給爸說英字的含義，說自己也要像英雄一樣，堅強不屈，愛國愛民，助人為樂等，把小學(xué)語文課文里的劉胡蘭，王二小的英雄事跡也搬出來，說了一大堆理由，原以為爸會同意的，可爸說什么也不同意改名，他說，沒有那個字，就沒有我的到來！早被抓計生的抓去打掉了，我是躲出來的。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還有什么好改的，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提改名一事，哪怕每個新學(xué)期新老師點名報到時帶給了他們驚訝，我還引以自豪！只是到高中寫作文時，偶爾用自己取的筆名“雅嫻”。

說了這么多，還沒說我的大名了。要知我的大名書名由來，還得從躲計劃生育說起，是媽的趕早摸黑千辛萬苦躲計生才有了我，更是爸的堅持己見出謀劃策躲計生救出了我。

其實，差一點就沒有了我。媽說，當(dāng)時抓得特別嚴，計生部門隔三差五地挨家挨護搜查，媽特別擔(dān)心害怕：怕被告發(fā)了即使跑掉了，家里的東西全被抬光房屋拆了沒處住，姐還那么小跟著吃苦；更怕萬一又生個女兒，爺爺奶奶不髙興，爸爸也會有壓力。爸堅決反對，他明確告訴媽，東西沒了還可再買，房屋拆了還可再建，這是我們的小孩，跟我們有緣才投到咱家，不管這個是男孩還是女孩我都要，要是女孩我更喜歡，以后她們長大了我們老了還有兩個女兒孝順，給我打酒喝，做棉鞋穿。你盡管安心去躲，一切由我來應(yīng)付頂著！聽完爸這番話，媽懸著的心終于放下，開始了漫長的逃離生活。

起初幾個月，就在離家近點的親戚家躲，朋友家藏，一家呆一兩天，風(fēng)聲沒那么緊時就躲在家里。當(dāng)然，就算媽在家，也不能讓我姐姐知道。爸說，當(dāng)時姐才四歲還不太懂事，萬一有一天姐一個人在外玩耍時被計生部門的人遇上單獨詢問，給她拿個紙包糖哄著問她媽的下落，怕姐看到什么說什么而走漏消息。盡管姐天天哭著想媽媽要找媽媽，就算媽聽到看到，躲在家也不敢吭聲不敢露面。媽從門逢里看著姐蓬著的頭發(fā)沒人梳，穿著臟了的衣服沒人洗，聽著幼小的姐哭著叫媽媽想媽媽，這對于一個兩個孩子的母親來講是何等的心疼與無奈！爸一個人既當(dāng)?shù)之?dāng)媽照看姐姐，還要去地里干農(nóng)活種莊稼，更要隨時打聽消息，秘密安排媽的飲食與行程。一有動靜，爸就趕回來告訴媽。遇到突擊搜查，不論天寒地凍狂風(fēng)暴雨，爸都要媽趕早摸黑地往外逃。媽說不那么緊時她就在屋后的山上躲下。茅草山雖好隱藏，可到處又雜草叢生，蟲鳴鳥叫；躲到茶葉山，雖無荊棘，滿地又蛇鼠相竄，還墳山四起。我聽著就害怕，不知媽當(dāng)時是怎么忍過來的？風(fēng)聲緊時，就不敢躲在近處了，只好跑到遠點的親戚家去，姑婆婆家和楓木山舅爺爺家是去得最多的。尤其是姑婆婆家，媽媽不只一次地三更半夜去敲門，姑婆婆依然冒著風(fēng)險收留我們。她雖然也家境貧困，吃了上頓沒下頓，仍然無微不至地照顧媽媽，這在當(dāng)時的情況下是何等的大恩大德！除了這些親戚家，媽還懷著我去了最遠的威溪沖里爸結(jié)識的朋友家躲過。這就是三十六計之走為上計！

千躲萬躲還是躲不開計生人員的“慧眼”！媽這么久沒露面，肯定是躲計劃生育去了，人沒抓到，該罰的照樣得罰，軟的不來來硬的，要么要媽回來去計生辦做婦檢，有的話就引產(chǎn)；要么拆屋搬東西走人。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還能怎么辦？

媽這個時候是絕對不能回來的，家里又沒有錢交，朝廷上又無人說話，要搬就搬吧！爸提前把幾樣貴重點的東西放爺奶房間，如爸的書箱，媽的陪嫁衣柜等。東西不敢轉(zhuǎn)移太多，怕放多了讓他們懷疑，連爺爺奶奶家的東西也會受牽連一齊搬走。就這樣，計生部門派了一批人下來，爸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搬的搬，扛的扛，頃刻之間整個家被洗劫一空，連辛苦種的糧食也不放過，臨走了還把谷倉撬開，把一倉谷子全部裝走。并且還放下話說，明天再來拆屋！爸好話說盡才寬限了幾天搬家的時間。房子是一定要保住的，至少有個遮風(fēng)擋雨的地方。

爸辦法想盡無結(jié)果，萬般無奈之下做了一個冒險的決定，他們來拆屋的頭一天，爸遞給負責(zé)計生部門的老領(lǐng)導(dǎo)看了一封信，信中簡要訴說了這一事實外，還說到同意拆屋(這又用的是哪一計呢？欲擒故縱之反用？)。我家住的是一座木屋，住過木房子或見過木房子的人都知道，跟土磚屋不同，可一間一間的隨意拆，對另一間房屋沒影響，而木屋是框架一體的，拆了一間的話整個房子就倒塌了。爸正是利用這一特點將了他們一軍。這信是他以以爺爺?shù)目谖?，模仿爺爺?shù)淖舟E寫的。“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計劃生育的問題是我大兒子家的事，這個房子還有我們的幾間在內(nèi)，你們要拆也只能拆他住的那一間，但要保證對其它幾間房屋無影響。”信中還寫到，違反國家計生政策是不對的，該罰則罰，東西你們也派人搬走了，糧食也沒有了，家里什么都沒有了，就剩下一間空房子了，要不就算了吧！就這樣，房屋得以保留下來。只是，那封信的事到現(xiàn)在就連爺爺本人都不知道。爺爺當(dāng)時在鎮(zhèn)供銷社也就是合作社工作，多多少少還是有點影響的，只是一貫嚴以律己遵紀守法而又老實本份的他，從不以權(quán)謀利，假公濟私，這是爺爺作為一名老干部老共產(chǎn)黨員的一貫作風(fēng)，幾十年如一日地堅守。我猜想這是爸爸當(dāng)時之所以自作主張沒告訴爺爺?shù)脑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這也是我由當(dāng)初對爺爺?shù)牟唤舛兊镁磁宄绨轄敔數(shù)牡胤?，是他的以身作則、兩袖青風(fēng)的言傳身教感染著我！

在躲計生期間，還有一段更驚心動魄的回憶。這或許是爸用得最為髙妙的一計，也是我名字的來由所在。

那一天，爸正準備外出干活，跟爸玩得好的一朋友匆忙趕到我家，悄悄地在耳邊說了些什么就走了，爸愣住了，放下了鋤頭沒有外出。一個人在木屋隔樓忙碌著，樓上除了放著往年收割完后曬干的稻草，什么東西也沒有。在農(nóng)村，幾乎家家戶戶都備好稻草，平日可鋪墊在木床上當(dāng)墊棉被使用，上面再加張床單，軟軟的，冬天睡在上面暖暖的；還可以燒火煮飯省煤炭；冬天較冷時還專門燒幾捆稻草烤烤火暖身子；要是淋了雨感冒咳嗽了，在身邊燒上幾把稻草(牛草火)曛下身子散散寒氣，待滿臉通紅全身出汗，感冒也就好得差不多了。燒完了的稻草灰也有藥用價值，俗稱“百草霜”，它可用來治療口腔潰瘍，潰瘍大多是上火引起的，這個清火效果特別好，用手指沾一點涂抹在潰爛處一兩天就好了，只是弄得嘴巴黑黑的，采用的人不多，有錢的人家大都買藥治療。

在農(nóng)村大多數(shù)人家的稻草是用來墊豬圈牛圈的，一是冬天來了不怕凍到豬牛，那是一家的重要經(jīng)濟來源之一，二是墊上稻草牛和豬的大小便也混在草里面變成了淤，待稻草被尿水全浸濕了再把它取出來，放在不起眼的空地里堆積起來，再用破爛的塑料薄膜紙加蓋起來，出太陽時還見上面冒熱氣。爸說這是尿液在發(fā)酵，來年把這些於再放到田里，是最好的農(nóng)家肥料，既省錢又實用，就是有點臭！不過，確實放田里禾苗長得好，放菜園里蔬菜鮮嫩瓜果累累。而我家的這些稻草，除了以上作用外，它還救了我們！

爸把草搬來搬去，碼得嚴嚴實實，從堂屋看樓上面堆得滿滿的，一切就緒后，爸換上了干凈的衣衫，搬個椅子坐在堂屋門口拉著京胡，有時邊拉還邊唱著京劇，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姐則在堂屋里獨自玩耍。因正是大白天，媽不方便也來不及往外躲，被爸安排到一個地方藏起來，并囑咐不管外面發(fā)生什么事都不能露出聲響。沒過一會兒，計生部門一伙人就來了，他們搜到我家時，看著我爸坐在那兒正邊拉邊唱，歌聲凄涼，臉色一點也不慌張的樣子，很是吃驚，難道沒在家？既然來了也不能就這么走了，便問爸媽在哪，要捉媽去引產(chǎn)。不去的話，到時上面就要派人來家里抄家！說完就打算去屋里搜。爸說：他都有好幾天沒有媽的消息了，也不知現(xiàn)在哪里，這不天天在家等她的消息嘛。她一回來我就勸她去吧！你們要不信，就搜吧！房門是開著的。聽爸這樣說著，他們也就信了，家里只有這么寬，門是開著的，爸還那么放松的樣子，便沒有往下搜了，一伙人又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后來聽爸講起時，才知道他當(dāng)時其實內(nèi)心非常緊張，為了不顯露出來，一來能通過唱歌來緩解下，二來還可分散他們的注意力。因為當(dāng)時媽就在家里，搜到了就真的會抓去的。爸說，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候最安全。聽到消息時計生人員已到隔壁隊了，也不知他們往哪個方向來，要是再要你媽往外逃萬一在路上遇上了就自投羅網(wǎng)了。爸早就在樓上用稻草蓋了個防空洞，洞的大小夠媽媽一人躺和坐，樓頂上做了個隱蔽的活動窗口，媽吃飯喝水時爸就是從這遞上去的。爸找了根長繩子，并在繩子上套了個鉤，媽有什么需要時爸就把東西放到篩子里，再把鉤子套上，媽只要輕輕一拉繩，東西就運上去了，也可避免上樓下樓讓姐發(fā)現(xiàn)。這就是爸改編的現(xiàn)代版的三十六計之“空城計”。我在媽的肚子里又逃過一劫。

爸和爺說，我的出生來之不易，他費盡所有辦法，才讓媽安心躲藏生出了我，要不就用“謀”字吧？爺爺也贊同這個字，按照程家輩分“圣、光、以、容(融)、顯、新”等排序，取名容謀，諧音“勇謀”。事實上，我并沒有做到爸所期望的那樣有勇有謀，深感慚愧。

后來爸媽還告訴我，在我前面兩年他們還有過一個孩子，五六個月時媽懷著孕扯豬草，干活不小心摔了一跤，感覺幾天沒什么動靜時，才由唯一的姨外婆陪同媽去的醫(yī)院將胎兒取出來，不然大人都有危險。五六個月的胎兒各項器官都已長好，就這么沒了，爸媽悲痛不已，爸仍然給她也取了個名，依姐的小名秀珍，取名為秀瑩，后面才有我的小名秀麗。（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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