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河堤踅到鵝卵石砌成的石級上，一級一級往下走，再隨石級拐個直角彎，再拐個直角彎，就到了水邊鵝卵石鋪成的碼頭上。碼頭旁弓兩棵駝背的粗葉柳，柳枝上吊一掛一掛的柳穗子，像一串一串的小蘑菇。一根渡向河面的虬枝上佇一只翡翠鳥，一派目中無人的樣子，卻突然箭一般射向水面，啄起一尾小魚，又返回還在顫動的虬枝。另一根枝條上，一個蟬兒在事不關(guān)己的詠唱著什么。

靜。是的，是靜呢。是難得的靜呢。

碼頭后面，堤岸的那邊，延展著一大片菜地，散落著一些民居。我因事到那里，又要回河對面去。從這里坐船過去，是走捷徑；上游是有條鋼骨水泥大橋的。

渡船，此時還停在河對面的碼頭邊呢。

我就向?qū)诱姓惺?，那艘船兒就啟動了。漸漸就看得清了，那艘公手握竹篙，左一撐，右一撐，船頭就撞出一條條人字形的水紋，后面的消逝了，前面又生出來。船像被一條無形的索子緩緩牽了過來。待在碼頭邊掉了頭，我和艘公點(diǎn)點(diǎn)頭，就上了船。

船就悠悠駛過去。

船是木船，看樣子已有了年頭。艘公也應(yīng)有五十多歲，臉是健康的棕黑色，是太陽與河風(fēng)聯(lián)袂打造出來的杰作。河水還算清澈，看得見水草在水下晃動，柔曼如女人秀發(fā)，飄逸似舞者彩帶。水下的原野也該是寧靜而和諧的。

但漸漸地就聽見了市聲。嗡嗡嚶嚶，無法辨清具體內(nèi)容，而我的心已漸漸緊蹙。

船靠了岸，我下了船，佇在水泥碼頭上。碼頭后面，是這個城市最大的集貿(mào)市場呢。

一邊是一畦一畦的菜圃，一架一架的瓜秧，是綠葉，是紅花白花黃花，是大至冬瓜小至圣女果的青果黃果綠果；是灑向土地的汗水，是人與土地交流的絕對誠實(shí)的情感；是寧靜，是不急不躁，心氣平和；當(dāng)然，還有茅舍，還有并不雅觀的茅廁。一邊是一棟一棟商廈，一間一間的豪華店鋪，是塵埃，是黑色紅色綠色的包裝袋，是晶瑩锃亮的現(xiàn)代化商品；是絞盡腦汁的智謀，是討價還價的高腔或細(xì)語；是喧鬧，是浮躁焦慮，患得患失。當(dāng)然，還有保潔員，還有啟動時靜無聲息的豪華轎車。

我眷戀著河對面的世界。

我也離不開這邊的集貿(mào)市場。

我只是暫時不想上臺階，不想融入上面熙來攘往的人群。

我謊稱忘了點(diǎn)事，須再坐船過去，就又上了船。我緊蹙的心就又漸漸舒展。

我倚在船舷邊，把五指叉開插入水中，水就像從我指縫中橫流過去，我的手心感受著水的柔若無骨；或者說，我的手指像梳子一樣梳理著柔軟的秀發(fā)，心也因秀發(fā)之柔軟而幸福地顫栗。船舷邊時而有細(xì)細(xì)的旋渦很快地形成又很快地消逝，像半睡半醒時的夢?！@樣的船，多有意思啊。

是的，這是一艘很有意思的船呢。它把人送入截然不同的境界；它在截然不同的境界之間往返，猶如在“自然”和“社會”之間往返，在原始和文明之間往返，在現(xiàn)實(shí)和某種理想之間往返?！a頭與碼頭之間的航線是一條時空隧道，這艘船就是幻想中的時空轉(zhuǎn)換器，它能讓人很快地達(dá)到目的地。

船速是不快，卻又可以說很快，比踅到上游過橋——哪怕是坐車——再踅下來，不是要快多了嗎？很多事情，是可以走捷徑的。我國一些少數(shù)民族，幾十年時間，就從刀耕火種走到了現(xiàn)今的商品社會。科舉時代，有人“早為田舍郎”，而“暮登天子堂”。又如對河那集貿(mào)商場的一些老板，短短的時間內(nèi)，就由一兩萬元的小本經(jīng)紀(jì)膨脹為千萬富翁、億萬富翁。當(dāng)然，捷徑的風(fēng)險也不能忽視，即如坐這艘船，如果突然來了十二級大風(fēng)，后果定然不會使人樂觀。而選取怎樣的捷徑，更要慎重。有人想一夜暴富，或想連升三級，就鋌而走險，結(jié)果是傾家斷產(chǎn)，聲敗名裂，嗚呼哀哉。

船又到了鵝卵石鋪成的碼頭邊。蟬仍然在叫，而虬枝上的翡翠鳥不見了，卻有一條蟲子，憑借自己吐出的絲兒懸在枝頭與水面之間的空中，優(yōu)哉游哉，卻讓人捏一把汗。

幾個婦女，各挑著一擔(dān)豆角下了碼頭，她們是要到對面去賣。這碼頭，主要是為菜農(nóng)們準(zhǔn)備的。在菜圃勞作，進(jìn)集市賣菜，對于他們來說都是很自然的事，而從這里坐船過河更無須多考慮。

我讓到了一旁——對于她們來說，我是多余的；要走就走，豈不爽快！我剛才的所謂思考是可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