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江湖》之四

        韋華玉與杞谷柳的談話，是在紀(jì)委的那個小會議室里進(jìn)行的。
        杞谷柳是紀(jì)委干事小徐通知去的，杞谷柳問了一句有什么事嗎，小徐說，韋書記找你談話。杞谷柳心想，是不是有什么事昨天忘了說了？進(jìn)了小會議室之后，見韋華玉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小徐坐在記錄的位置上，心里不由得一愣：今天怎么了？
沒容他多想，韋華玉便向他點點頭，示意他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這種架式，使杞谷柳心中不禁又是一驚。他明白，只有找有問題的人談話，才會是這種架式的。為什么對我來這一套？
        他又不便多問，只得坐了下來。他用眼去看韋華玉，發(fā)現(xiàn)韋華玉一臉嚴(yán)肅，完全是以紀(jì)委書記的身份在履行公事的派頭。杞谷柳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韋華玉，努力想從那副嚴(yán)肅的面孔上找出一點溫情與可愛。這時，韋華玉也拿眼來看他。杞谷柳從那雙眼里終于捕捉到一種無奈與憐憫。杞谷柳是聰明人，立時讀出了那眼神中的一切。他想起了昨晚酒席上韋華玉說的話。她說，如果有對不起你的時候請你原諒我。這不就是一種暗示嗎？從今天的架式看，她要以紀(jì)委書記的身份審查我了。顯然，這是昨天晚上那句話的注解。
        審查我什么？我有什么問題值得紀(jì)委出面進(jìn)行審查？杞谷柳問自己。用不著絲毫的反省與回憶，杞谷柳堅決地否定了自己有什么問題值得審查。從參加工作到此時此刻，杞谷柳除了被人請吃過之外，別無一點值得追究的地方。難道有人告我被人請吃么？——好笑！杞谷柳搖了搖頭。那算什么！那又是什么呢？——也許被人誣陷？杞谷柳心中一驚，這是完全可能的！雖然說在公司內(nèi)人緣很好，也免不了有得罪人的地方，一旦得罪的人要報復(fù)一下，那還不能找一點什么？
        一定是這樣！杞谷柳想。韋華玉昨晚請吃，說了請求原諒的話，今天，那雙眼里又流露出無奈與憐憫。杞谷柳相信，韋華玉不是那種虛偽之人，她不可能作假。因此，她的這種感情流露只能說明她想幫忙也幫不了。如果是這樣，那么這一定是難以洗清的被誣陷。
        杞谷柳想到這里，不免微微一震。真的是禍從天降？！
        這時，韋華玉發(fā)話了，她說，老杞，今天找你來，是這么一回事。有人檢舉你利用職權(quán)，收取賄賂。明確告訴你吧，我們已經(jīng)作過調(diào)查，掌握了你的情況。黨的政策你是知道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yán)。希望你能主動交代問題。
心中的猜測得到了證實，杞谷柳反倒平靜了許多。他稍許想了一下，說，難道紀(jì)委一點也不懷疑這是無端栽贓的陷害嗎？
        我們尊重的是事實，韋華玉回答。
        希望你們拿出事實來給我看看，杞谷柳直奔主題。
        韋華玉停了片刻，說，如果讓我們拿出事實來提示你，那你就被動了。
        韋華玉的停頓，讓杞谷柳又一次聽出了一種無奈與憐憫。看來，她也是沒有辦法。
        是的，韋華玉也很作難。昨晚與杞谷柳分手之后，韋華玉幾乎一直在思考今天這一場面對面的談話。她不知該如何開口。剛才的開場白，是她經(jīng)過長時間的考慮才決定下來的。她的心事確實如杞谷柳猜測的那樣，一方面不相信杞谷柳會以權(quán)謀私，一方面又為手中掌握的證據(jù)所震驚。匿名信提供了十分確鑿的線索。杞谷柳收過檢舉人5000元錢，錢是以存單的方式交給杞谷柳的，是一張市工商行東區(qū)辦事處簽發(fā)的整存整取的三年期存單，存入日期是19971月5日，存單號是0464049。 存單戶主姓名是一個化名，叫華一民。據(jù)檢舉信說，檢舉人為了調(diào)入發(fā)動機(jī)制造公司，找到了杞谷柳。杞谷柳說，要求調(diào)入公司的人太多，你等著吧。這樣，一直拖了三四個月。后來，有人給他出了個主意，先鋪鋪路吧，于是就送了這份厚禮。存單是用信封裝上送上門去的，說是寫了自己的簡歷，請杞科長先看看。杞谷柳先不肯接，檢舉人將存單抽出一個角來讓他瞄了一眼，他才收下了。過了不到半個月，調(diào)動就辦成了。
        按照檢舉信提供的線索，韋華玉去了銀行，很快就查到了0464049號存單的存根，證實確有這么一份存款。但是， 這還不能認(rèn)定杞谷柳持有這份存款。證實這份存款屬于杞谷柳，費了很多周折。存錢日期是1997年1月5日，距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一年半的時間。請銀行當(dāng)時的值班人員回憶，好不容易才回憶出一點印象，說是一個年輕男人存入的。這與檢舉信上說的情況基本吻合，檢舉人說他是一個才畢業(yè)沒多久的大學(xué)生，好不容易才積蓄了那5000元錢。查了一下1997年元月調(diào)入公司的人，多達(dá)80余人，30歲以下的占大多數(shù)。查了查，也沒查出個子丑寅卯來。沒辦法只好又去找銀行，很走運，他們提供了一個極重要的線索。大約在兩個月前，持有這份存單的人從武漢掛回一個電話，說是要對存單加密，密號就用490323。他們提供的時間前后，杞谷柳正好出差在武漢。這樣，杞谷柳被懷疑的成份增大。
        推敲分析490323這個密號，韋華玉花費了整整一個禮拜的時間。按常規(guī)，這種密號應(yīng)是持密號者比較容易記住的數(shù)字。或者是自己的電話號碼，或者是自己的生日，總之必定是難以忘記的。以這個規(guī)律去分析杞谷柳，卻一點也對不上號。不是他的電話號碼，也不是他的生日日期，他是1949年4月20日出生的，電話號碼更沾不上邊。后來，是韋華玉突然來了靈感才破譯了這一密碼的。
        韋華玉在苦苦思索時，總離不開去想生日、電話號碼之類的數(shù)字。她突然想到，今年杞谷柳生日不是請自己喝過酒嗎？好象不是4月20日！按照男過虛女過實的習(xí)俗，今年是杞谷柳五十大壽。據(jù)韋華玉所知，杞谷柳是從不過生日的。那天，是杞谷柳約她進(jìn)了憩園酒家，坐進(jìn)2號包房才告訴她的。從不過生日的杞谷柳，單單請她一個人喝酒，所以韋華玉的印象特別深。一回憶，與他檔案里的生日好象對不上號。于是，她馬上翻了工作筆記，查到的日期竟然是4月19日。這一查，查出了這一天是農(nóng)歷3月23日。3月23日，不是有了323這一個數(shù)字了嗎？與密號一對比，490323，不就是1949年農(nóng)歷3月23日嗎？
        查出這個日期，韋華玉有點不相信。怎么會是這樣呢？難道這張存單真的是杞谷柳的？真的是他索取的賄賂之財？他會干這種事嗎？會不會是他自己的錢？是他自己的那檢舉人怎么會知道得這么一清二楚？后來，韋華玉假裝與杞谷柳閑聊說起他的生日，問他，你不是4月20日生的嗎？你請客好象不是這個日子。杞谷柳說，我們老家的習(xí)慣，生日過農(nóng)歷不過公歷。這一說，韋華玉再也不懷疑，存單確實是杞谷柳的。
        問題查到這個地步，韋華玉只好向黨委作了匯報。梁書記說，那就先找他本人談?wù)?，要是認(rèn)識深刻，還是保一保吧，也許是一時之錯。這個同志，歷來表現(xiàn)還是不錯的。韋華玉讓杞谷柳主動交代，別被動，就是出于梁書記這個交代，只是不好把話說白。
        沒想到杞谷柳絲毫不肯轉(zhuǎn)彎，說，韋書記，你也是公務(wù)在身，我不怪你。如果你認(rèn)為是態(tài)度不好，該怎能么處理，我都認(rèn)了。但是，我以我的人格保證，我沒有此事。希望組織上再認(rèn)真調(diào)查調(diào)查。
        對于杞谷柳的固執(zhí)，韋華玉是知道的。她實在擔(dān)心杞谷柳的固執(zhí)將事請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如果到時候讓頭們覺得態(tài)度惡劣，能有你杞谷柳的好果子吃？她想了想，說，老杞，希望你相信組織，也相信我們這些辦案的人。她甚至想說，你難道不相信我韋華玉嗎？出于眼下這種場合，她不敢那么說。
        認(rèn)死理的杞谷柳搖搖頭，說，你們也要相信我，我沒有這種事怎么能承認(rèn)有這種事？
        老杞，你應(yīng)該明白，沒有掌握一定的證據(jù)，我們不會找你談話的。
        要不，你們將掌握的證據(jù)給我看看，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死也瞑目。
        好吧，我告訴你，那存單上的密碼號是490323！這個數(shù)字的含義，我想你應(yīng)該明白吧？49年農(nóng)歷3月23日，知道這個日子的還有幾個人？
        杞谷柳先是一驚，而后一笑，說，韋書記，如果你說的是真的，只能說明那個陷害我的人手腳做得真絕，不能說明我就是受賄的人！
        話說到這個份上，韋華玉真不知如何是好。默默無語地盯住杞谷柳，眼角發(fā)熱。
        見韋華玉一時無語，杞谷柳自然體諒她的難處。但是，他是個撞倒南山不回頭的人，沒干過的事，怎么會低頭承認(rèn)？于是也不作聲，也默默地望著韋華玉。
        記錄員小徐，望望韋華玉又望望杞谷柳，不好說什么，也只好干坐著。
        會議室里，一時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