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書記

貴哥是本家哥哥，人很單瘦，卻很高挑。赤貧家庭出身的貴哥舊社會住在私塾隔壁，偷學(xué)私塾先生教學(xué)，記性好，他能寫能認(rèn)很多字。

貴哥便喜歡上了讀書，土改時，他二十二歲，成了村子里的土改根子，當(dāng)上了民兵隊長。所以，他領(lǐng)著民兵去地主家抄家，他看見書就撈著據(jù)為己有，其他金銀珠寶全歸公，貴哥對那些貴重物品一點興趣沒有。土改結(jié)束后，他家里嚴(yán)然是個小圖書館了。不過，貴哥視書如命，要想去他家借書也是難上加難。

貴哥是積極分子，是四九年入的黨，對共產(chǎn)黨很有感情。貴哥最喜歡的一句口頭禪就是：”卵彈琴。“他是一個非常風(fēng)趣幽默的家伙。那年到綏寧去賣炮仗，笑著對伙鋪老板娘說了一句”卵彈琴“，那個老板娘也是個迎新送舊的風(fēng)騷女人，她纏著貴哥，要他用卵彈琴給他聽。貴哥馬上說：”老板娘，卵是有，只是忘記帶琴，下次帶了琴一定彈給你聽。

老板娘著實漂亮，柳葉眉，杏仁眼，雙酒窩，身體豐腴肉感十足。特別是那兩個聳立的乳房，傲氣勃勃。那時貴哥還沒有老婆，人已經(jīng)是登林筍一般，又高又嫩。若是留宿，老板娘是要貴哥給打一炮的，而且是無償奉獻(xiàn)。

到了下一次，貴哥為了滿足這位紅顏大姐的好奇心，就捉個知了，用細(xì)線捆了放進(jìn)褲襠里，見到老板娘，用手往褲襠一捏，知了就叫了，貴哥淫笑著對老板娘說：”今天帶了琴，我的卵開始彈琴了“。老板娘聽了很高興，她很滿意貴哥那襠中之物，她知道這是貴哥耍她，也不慍不火，薄施胭脂的臉一笑，兩個酒窩就露了出來，貴哥以為自己占了便宜便傻笑著說：”我沒哄你吧，我能卵彈琴吧“。老板娘便隨心附和：”沒哄我，沒哄我，我大的見了千千萬，小的見了萬萬千，還就只你的會彈琴……“

從此貴哥的卓號就產(chǎn)生了，人人都叫他”卵彈琴“，只是我覬覦他家的那些古書，依然叫他貴哥。

貴哥惹禍了，愿因就是被那些書害了。那年，就是文革開始的那年，貴哥在水庫工地上給休息的民工講金瓶梅，金瓶梅本就十分淫蕩，加上貴哥一加工，久離家中的民工像吃了春藥一樣，一個個褲襠里的小弟都雄起來了。于是民工們吃了中午飯就去隊長那里請假，并且所有男民工都請假，隊長有些莫名其妙。今天怎么大家都請假？隊長批了兩個就不批假了，但盡管隊長不同意批假，民工們還是跑光了。隊長只有到指揮部報告了公社革委副主任，公社指揮部的指揮長。指揮長一聽，火冒三丈。第二天，民工們到了工地，做起工來懶洋洋的，像是吃了老鼠藥，一個個有氣無力，只有貴哥知道，他們是昨夜被婆娘放倒了。

晚上，召開了新火村民工大會，追查全體民工請假的原因，最后在逼迫下，金山大炮說是貴哥給大家說了金瓶梅西門慶大戰(zhàn)潘金蓮的故事，繪聲繪色，把大家說得都想干那事了，才出現(xiàn)集體請假回來睡老婆的惡性事件。貴哥受了開除黨職的處理，并要他交出那些古代的書籍，特別是那些色情書籍。

貴哥便夜晚將書藏了起來，聽說是藏在一個很少人知道的丁子石的一個巖洞里，紅衛(wèi)兵沒有在貴哥家中搜出書來，就吊打他，貴哥說：我是共產(chǎn)黨員，嘴比鋼硬，我不招代就不招代。紅衛(wèi)兵把他打了一頓，大隊革委會把貴哥劃了一個壞分子。貴哥還是保住了那些老書。貴哥勝利了，因為出身于貧下中農(nóng)，也沒挨過多少斗爭，也平穩(wěn)的過度了。

我記得那是七零年，我們幾個同學(xué)也到了十三四歲的青春期了，很想讀點課外書，特別是那些古典小說。全大隊就只有貴哥家有古書。貴哥酒醉后和一個朋友說，他有《紅樓夢》、《水滸傳》、《三國演義》、《西游記》、《金瓶梅》、《隋唐演義》等很多書。貴哥雖然和我同班行，平時以兄弟相稱，但他的年齡比我大三十歲。不過貴哥和我關(guān)系很好，是鑒于我讀書成績好，還愛好寫毛筆字。貴哥很喜歡讀書人，平常他也給我們幾個孩子說了很多書中故事。隨著年齡增大，求知欲望的提高，我們已不滿足聽故事了，渴望著讀貴哥家那些書。

記得是一個盛夏天，太陽落山后，知了還在屋前屋后的樹木上鳴噪，空氣中流淌著滾滾熱浪。我叫了兩個最要好的同學(xué)，準(zhǔn)備晚些去貴哥家借書，當(dāng)然，那不過是一種償試，能否借到還是一個未知數(shù)。我們也知道借書如同做賊一樣，很危險的。那時候，讀那些書是要受處分的，我們決定夜深點再出發(fā)。

貴哥的屋是一座已然陳舊的老木房子，是分到地主家的一座橫屋，又在院子中間，好在那個時代大家都窮，人都吃不飽就很少有人養(yǎng)狗了。離貴哥住處約三十米的地方有一棵千年銀杏樹。樹不是很高，但很大，遠(yuǎn)處看就像一把皇傘。村子里最大年齡的人說聽他爺爺?shù)臓敔斦f這棵樹就有這么大了。乾隆年間，村子里出了拔貢，就在白果樹下埋了夾板石。周圍的名門望族，劉張李王的騎馬坐轎的財主地方官吏到這樹下都要下馬下轎步行。這彰顯了那個社會，對功名的尊重。

我們?nèi)齻€人見村子里的萬家燈火還在夜中跳躍，就坐在白果樹下納涼，這時起了些風(fēng)，只是微風(fēng)而已，不過還是能將樹葉吹刮出唰唰響聲。我想，這聲音也應(yīng)是大自然的一種語言，只是我們凡夫俗子無法破譯而已。

雖然夜還不深，但農(nóng)戸家燈火慢慢的熄滅了，是他們通過一天的勞累早就倦了，再加上那時是點洋油，為了省油，做清了家務(wù)的農(nóng)民們?yōu)榱斯?jié)約用油也就吹燈上床了。也是吹燈后讓孩子們早早睡去，那年代屋宇窄少，孩子又多，兩夫妻若想愛愛，還得等孩子睡去了才方便。好在那時候孩子們讀書，老師是不會布置家庭作業(yè)的。黑了天后，孩子們胡亂吃些食物就只有睡覺了。

這時，我們?nèi)齻€以為時候差不多了，就摸向貴哥家。我們進(jìn)了堂屋，見廚房那邊還亮著豆油小燈，正屋子里已傳出鼾聲。我們將廚房門輕輕一推，門沒閂，就走了進(jìn)去，一眼就看見貴哥和一個女人脫得赤裸裸在一個木制澡盆里洗澡，她們在抱著，我想這就是人們說的洗鴛鴦澡吧。

貴哥見被人撞見和女人洗鴛鴦澡，也荒了神。兩人連身子都不抹就連忙穿衣褲，穿好后，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走了出來。其實，我們那時對男女之事已經(jīng)有了朦朧感，我們已步入了青春期，第二性征開始在身體上出現(xiàn)。貴哥和女人走到堂屋里，他以為是有人捉奸。當(dāng)他看清是我們?nèi)齻€毛頭小孩時，才放下心來。

原來這女人不是貴哥老婆，是同村一個眼殘人的老婆。其實我們早就聽說貴哥與那個苦命的女人有關(guān)系，但沒有人看見，村子里人一般也不敢亂說。因為做賊拿贓，偷人拿雙是農(nóng)村人的千年傳下來的規(guī)則。今晚上卻被我們撞見了，我心里到十分高興。

”你們?nèi)齻€深夜到我家來做什么？難道是誰指使你們來的？“貴哥還是忐忑不安。女人坐在一個旮旯里，連粗氣都不敢出。

”貴哥，沒有人指使我們來。我和你借了幾次書，你都不肯，今晚是尾隨莫二娘來的，我們捉了你們的奸就是想借書。是借還是不借，隨你便。“其實我也是扯謊。曾經(jīng)我是向貴哥開口借過書，他一口否認(rèn)沒有書。

”只要你們守住嘴巴子，我借書給你們?！百F哥軟下來了。我們那晚每人借了一本書，說是讀完了再去換，想不到精明的貴哥卻讓我牽著鼻子走。

就在那幾年，我讀完了明清時期的所有小說，使我懵懂筒單的人生開始思考一個人活在一個社會的復(fù)雜性，開始認(rèn)知人性的善良與險惡……

改革開放后，貴哥的壞分子帽子被摘了，也恢復(fù)了黨職。貴哥很是高興，因為我們沒有將他與莫二娘洗鴛鴦浴的事傳出，貴哥很感激我們，他年事高了，眼睛也不好了，再就是貴哥的三女一兒都不是讀書的料，于是他把那些書送給了我?？傻侥菚r候，這些書都擺在了各新華書店架上了。物以稀為貴，多了的東西也不貴了，不過這些書我至今還保管好在我的書柜里，它們靜靜的躺著，我也近二十年沒有去動它們了。

貴哥于十二年前死了，也算長壽，村子里至今還流傳著我們?nèi)齻€同學(xué)是被貴哥帶壞的，因為我們也像貴哥一樣都有或多或少的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