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高考后，我想做點事掙點錢，鼓起勇氣跟爸要了一百元錢，挑了四個每個能裝一百斤大米的上好編織袋，拿了兩根嶄新的三米長棕繩，騎上大哥的永久牌自行車，清早從武岡出發(fā)，去三十公里外的洞口縣高沙鎮(zhèn)販米。

我從來沒去過高沙，只是聽說在武岡至邵陽的路上。父母親很擔(dān)心，因為我是第一次出遠門，而且是一個人，所以父親拿錢時很遲疑，母親也再三叮囑，要早去早回，第一次做生意，少販點貨，別把人吃虧。我說我都十八歲了，放心吧。

我渾身像打了雞血，只用了一小時就到了門牌上有高沙字眼的地方。那時除很少的客車手扶拖拉機，路上還有稀稀落落的自行車。騎自行車的幾乎都是去販米的。那時的武邵公路上了瀝青，叫柏油路，騎車掠過兩耳的風(fēng)聲和自行車發(fā)出的沙沙聲，特別好聽。

高沙的米場很熱鬧。到處都是討價還價的吵:嚷聲。那聲音大三十多歲的大嫂的意思是他家的米好，一斤四毛五太便宜了。跟他談話的是一四十左右的武岡人。

 “妹子，我是看你的米浸白色，又有少量斷粒，比人家那一口白的糙米強，否則一斤四毛二我都出不起！” 我不會挑米，只好跟在一些買米人屁股后面，聽他們怎樣看米，怎樣談價，最終買成是什么價。

眼看很多武岡人都買上米走了，我有點著急。他們中大部分人都買兩百斤米。四毛五的米，武岡賣五毛三，掙八分錢一斤，兩百斤可掙十六元錢！每月三十天，能掙四百多元！可我聽說當(dāng)老師的每月才六七十元錢呢。

我盯住了一位六十來歲的大叔。他有兩袋米，是武岡人言語中的好米，他要每斤四毛六才賣，所以市場上大部分的米都賣了，他的還沒動。但我只肯出四毛五一斤，全要！

大叔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突然問， “小伙，那邊的自行車是你的嗎？” 我順?biāo)种阜较蛲?，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正在拿什么東西翹我的車鎖。

“干嘛？！”我大喝一聲，沖向那人，那人突然放手就跑，我正納悶，卻見大叔站在我旁邊，對那人揮舞著稱砣。我心里涌起一股熱流，對大叔說， “你的米我全要了，四毛六就四毛六！” 兩袋大米二百零一斤半，兩袋除去一斤，還有二百零半斤！可大叔最終只收了我九十一元錢。

 “小伙，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初次做生意，其實我對你們武岡的生意人印象不好，他們老是耍稱，總要多稱四五斤，心特壞！方才我跟你稱米，你都不碰稱，太誠實了，大叔只收了四毛五的價！不過還多收了你七毛多錢！ ”

 “大叔，就憑您剛才仗義相助，我少掙兩元錢也值！”我說。

我推過自行車，大叔幫我把兩個編織袋疊在后座上，說， “要這樣疊好，免得弄爛米袋，到家米倒完了！”

大叔把兩袋米扎好口，又拿我另外兩編織袋套上，才搬到后座上綁好。我再三向他道謝。大叔一直看著我艱難地跨上自行車，那揮手的姿態(tài)好像我父親。

日頭已西斜了，幸虧高沙至武岡石巷附近才有大坡?？晌覐奈打T自行車裝載過任何東西，更別說帶了二百斤大米。我使出吃奶的力氣，渾身衣服沒有一根干紗，汗咬得眼睛都睜不開，日落之前到了龍?zhí)镟l(xiāng)的梁山界，那坡度，騎空車都要鉚足了勁！我停下車，一撒力，車子米一下倒在地上。我慌忙去扶，可是怎么扶也扶不起來。我盯著那坡，一下癱在地上。 我絞盡腦汁，終于想出一辦法。我把一袋米托給路邊的人家，推著另一袋米上了梁山界，下到坡下的一戶人家，再回來推另一袋。我想感謝人家，給他五毛錢，可人家死活不收。 “誰沒有求人的時候呢？”那位大哥說。

天黑了一陣后，父母親在離家三公里處的黃木沖接到了我。

當(dāng)兩袋米被父子三人推進溫暖的家門，父親哭了，母親哭了，我沖進房里，用被子捂住臉，嚎啕大哭。……第二天，我渾身無力。直到第三天，才上街賣了米。米很俏，雖然仍是五毛三，但我掙了十五塊！ 那是我人生中掙到的第一筆錢！盡管不多，但是是用血汗換來的，我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