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場的那些事（七） ：大甸逢端午

那年的端午水漲得很壯觀，玉帶橋的橋洞差點被全淹了。比這更壯觀的是農歷五月初四，成百的粽葉販子將一袋又一袋的粽葉爭先恐后扔進滾滾資江！不少膽大的則沿岸追著粽葉袋，希望它飄到岸邊來。我在追了一百多米后，撈起兩袋，差一點就掉進江里。那兩袋粽葉雖不是很滿，總共六七十斤還是有的。盡管市場上只賣三毛，也要值二十多元呢。你猜販子怎么就那么舍得？那可是用一張張鈔票買來的呀？客官有所不知，這粽葉價自初一開始，從八毛一路飄升到三元！誰能接受三毛一斤的價格，還不及產地價的零頭！ 

老話講，叫化子也有節(jié)。但奔著那兩袋粽葉，我也要去大甸趕一場！希望在大甸能賣到三元！那是不是異想天開？只有天知道！ 

我覺得那點粽葉太少，便早早來到市場上，想再進兩百斤青椒！青椒便宜得一塌糊涂 ：那些夾了壞的，三元錢一竽篩，挑了壞的，只劃兩毛不到 ；剛下車的鮮貨，只有三毛五一斤。我怕時間緊，又考慮到節(jié)日，狠下心買了兩百斤鮮貨！ 

剛稱好辣椒準備走，我卻被十來個男女圍住了。他們扯著我的粽葉，說全要了。我問多少錢一斤，他們說一元！哇！一元！我說太低了。他們說要不加兩毛，我不吭聲。但他們抓著我的粽葉袋不松手。我說兩元！他們準備松手，可又有幾個人走近來，他們又抓住。我想成了！我說我稱過的，七十一斤，只算七十斤，把錢給我，讓他們去分。他們高興地答應了。 

我叫了輛人力車，將辣椒拉到南站，乘上客車，早早地來到大甸?？纱蟮榻稚弦呀浰共煌?，我將辣椒下到去青龍的岔口，再拖到一個正在賣粽葉的姑娘旁邊。 

 “四元！ ”姑娘見買的人越來越多，大聲喊， “剛才三元五，現在不賣了，四元！買的就稱，不買的請放下！ ”

”稱就稱，只有你有了，你喊十元也稱！ “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說。 

四元一斤！天！我只賣到一半的價錢！我傻了，眼花繚亂地看著姑娘忙得不亦樂乎的稱稱。突然，一個十六七歲的小伙把手伸進姑娘的挎包，我沖上去一把抓住小伙的手，姑娘發(fā)現了，一臉憤怒地說， “你們？” 

 “我們？ ”我怕姑娘誤會，急忙解釋， “我?guī)湍阕プ×怂?” 

姑娘一臉疑惑。買粽葉的人你一言我一語，罵小伙不要臉，有手有腳不勞動，最好送派出所。 

 ”姑爺！“小伙突然對著我喊。 

 “姑爺？你叫誰姑爺？ ”我以為小伙對著我背后什么人喊，邊問邊向后望。 

 ”姑爺，你饒了我吧？“小伙哭喪著臉求我。 

 “姑爺？原來是一伙的？”買粽葉的人七嘴八舌地說我指我。 

“我都沒老婆，是他的姑爺？ 好笑！ ”我一激動，松了手，沒想到小伙趁機開溜，一下就沒了影。 

”騙鬼！知人知面不知心“一個三十來歲的黃頭少婦說， “本來想買幾斤辣椒的，不買了，看見就惡心！ ” 

我把辣椒攤在地上，可是沒人買。真不該去進辣椒，直接帶那兩袋粽葉來多好，四元！姑娘的都快賣完了！而辣椒，斜對面那胖大嫂的只賣五毛！估計是要了夾壞的那種。

粽葉賣完了，姑娘興奮得滿臉通紅，收好稱和袋子，走到我跟前說， “謝謝你！ ”我很意外地苦笑了笑，說，  “我真沒老婆，真的！ ”。姑娘微笑了笑，說， “我知道。 ”然后走了。 

 “我知道？我知道是什么意思？她知道什么？我跟她素昧平生！我想今天真是奇了怪了！我原本想等姑娘走了，將辣椒搬過去全攤開了，可沒人買呀！我索性啥也不管，只像傻子一樣坐著。 

陸陸續(xù)續(xù)有人往回走了，可兩個小時我還沒開稱，我今天是要栽在大甸了！ 

又一個小時過去了。場上的人流明顯稀疏了。開始有人來問我辣椒怎么賣。我沒好氣地說一元！對方說我是神經，等散了場拿回去過端午！我說過端午就過端午，就是不賣給你！ 

我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好像與場上所有的人不友好。 

終于來了一個慈眉善目的大嬸，她根本不挑，直接拿大食品袋裝了一滿袋，我稱了，五斤！大嬸問多少錢，我說三元。大嫂說不是一元錢一斤么，應該五元！她遞給我一張五元鈔票，說其它地方也賣一元，沒我的好！我一下來了精神，連聲感謝大嬸識貨。話未落音，周圍已擠滿了人，搶著要食品袋，根本沒人挑，深怕買不到一樣。我突然有個漲價的念頭，但瞬間打消了。我可真不想挑著二百斤辣椒回家過節(jié)！ 

我讓搶裝辣椒的人排好隊，不慌不忙的開稱，心里開始高興起來，看來今天是個好日子，粽葉沒掙到的辣椒補上了?？晌铱匆婞S頭少婦又不高興了，我跟她說二元一斤都不賣給她，氣得她一臉紫青！ 

編織袋全被抖了又抖，地上的斷辣椒都被撿干凈了，可是黃頭少婦還是沒占到辣椒！我心里有種報復的快感！可又為少婦可惜：端午節(jié)的血醬鴨沒放辣椒該怎么吃呢？ 

只有三個人的辣椒未稱了。最后的那個側臉朝我的時髦姑娘占了兩袋，我想她要那么多辣椒干嘛？拿辣椒過端午節(jié)嗎？ 

姑娘轉過身來時我驚呆了：是賣粽葉的姑娘！她稱好辣椒后徑直走向黃頭少婦，少婦陰著的臉一下燦爛了，對姑娘再三道謝。 

 “這袋辣椒？”我問姑娘。 

“給客車司機買的，他開車去陶田接人了！ ”姑娘說， “有沒有興趣跟我過節(jié)？ ” 

 ”跟你過節(jié)？去你家里？“我大感意外，弄不懂姑娘意思。 

 “去那！ ”姑娘向我身后一指， 說， ”迴龍橋上“！ 

我如夢初醒，點頭說， “行！ 可是沒有東西呀？ ” 

姑娘走向不遠處的路邊，那里有幾個食品袋。待她拿起，我便跟上去。我不知道當時是何心情，反正是跟著去了。 

很奇怪這座很古老的木橋也叫迴龍橋。姑娘將食品袋的東西用幾個碗盛好。一碗血醬鴨，一碗粽子，兩碗米飯。她還從袋里拿出紙錢，蠟燭和香。很虔誠地在如來觀音的佛像前裝好點燃，然后我們一起拜觀音如來。這個情景是如此熟悉，我好像看到是跟我母親，或者是姐姐，一如她們一樣親昵。燒了香拜了佛，我想應該是吃飯了，可姑娘說等等。她先把一些糯米飯和幾個粽子拋進橋下的溪水里，再拿出早已織好的紙船，在紙船底放了點細沙，再點上小蠟燭，將它們依次放進水里，我也放了兩只，可水流太急，一下全翻了。我說可惜了。姑娘說屈大夫餓了，餓急了。我便笑她，那只是一種心意，不用當真的。姑娘一下嚴肅了，說， “你是說敬屈原是敷衍的？那你不用過端午節(jié)了！ ”我突然覺得自己的話很不中聽，不光是不中聽，完全是顯現出自已的隨意來。是啊，千百年來我們都過端午，究竟有多少人是虔誠的呢？不少人把它當成例行公事或者當作享受飲食文化的一個特殊節(jié)日。而這個年輕姑娘的虔誠，是從誰身上繼承來的呢？若干年后，也許還是要過端午節(jié)。只要過端午節(jié)，人們就記得有個正直的、愛國的屈原。 

 “虧你還幫我抓扒手，不知正直是從哪里來的？ ” 

那天的飯不知是怎么吃的，反正不是很自然。還沒吃完，客車在路上響喇叭了。姑娘突然就哽咽了，不知為什么。 

回到家里，我坐立不安，不知自己做錯了什么。僅僅是因為我那句話嗎？接下來每到一個地方趕場，我都要去尋找姑娘，可就是不見。我越來越覺得姑娘是個理想的伴侶人選。我發(fā)誓再次看到她要向她表白?？墒枪媚飬s人間蒸發(fā)了。 

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了，我的孩子都要談婚論嫁了?？晌疫€是渴望見到姑娘，不為敘舊，只為親手給她做一回粽子，那是我醞釀了二十多年的一種心意！我想告訴她，與她離開后的每個端午我都是虔誠的，請她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