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的小事（散文）

我離開靖州一晃三十年，許多事情已經(jīng)淡忘，但有一件“芝麻綠豆小事”，卻使我至今難以忘懷。

那是一九八五年臘月的一天下午，天氣非常寒冷，北風呼嘯著把枯枝敗葉卷得漫天飛舞。我和義兄儲君，一起去靖州飛山鄉(xiāng)高橋村新屋組，參加五保老人王喜寶大爺?shù)脑岫Y。

靖州城到高橋村只有十多里路，地勢平坦，有一條毛坯馬路直通新屋組。我們倆邊走邊聊，儲君是王喜寶老人的干兒子，他向我講述了王喜寶老人的苦難經(jīng)歷，我聽了，不由得對這位曾經(jīng)南征北戰(zhàn)的五保老人肅然起敬。

王喜寶老人是山東人，他經(jīng)歷過抗日戰(zhàn)爭、解放戰(zhàn)爭，在飛山剿匪的時候，被流彈擊中，身上多處負傷，倒在血泊之中。幸虧高橋村獵戶周光平在死人堆里發(fā)現(xiàn)，把他背回家，用中草藥替他療傷。

王喜寶醒來之后，得知下身致命部位中彈，失去了生育功能，痛不欲生。周光平再三勸慰，他才勇敢的活下來。他在周光平家調(diào)養(yǎng)了半年，身體漸漸恢復。

王喜寶傷好了之后，曾經(jīng)打聽部隊下落，打聽了好幾個月，毫無結(jié)果。聽說他的那個部隊開往抗美援朝戰(zhàn)場，部隊把他當成烈士上報了。他曾經(jīng)困惑過，當他看到高橋村的老百姓對他又尊敬、又關(guān)心，心中非常感激，于是決定在高橋村安家落戶。

“王喜寶老人年輕的時候沒有娶親？”我忍不住問。

“沒有，他失去了性功能，那個女人愿意嫁給他？再說，他也不愿意娶親，他不想耽誤女人的青春。”儲君說道。

“這么說，王喜寶老人一直是一個人過日子？”我疑惑。

“是的。幾年前，我曾經(jīng)探望過他，他是一個人過生活。”儲君說道。

“為什么不抱養(yǎng)一個？像這種人，國家政策是允許的。”我有點不明白。

“或許他不想連累別人。”儲君解釋。

說話間，我們來到了王喜寶老人的家門口。老人住的是土墻瓦屋，三排兩間，旁邊還有一間廚房，廚房里正冒著煙。

儲君燃放鞭炮，我拿著花圈站在一旁。鞭炮聲中，只見一對年輕男女穿著孝服出來跪拜施禮。我驚愕不已。

儲君也是一臉驚訝，他攙扶起年輕夫妻，隨口說道：“人死不能復生，節(jié)哀順變吧！”

“你就是飛山村儲大哥吧，爹臨終前還念叨著你，說你是個大忙人，手里管著幾百號人。你幾年沒來了，他沒怪你。”穿孝服的青年男子說道。

“你是——？”儲君顯得尷尬。

“我叫周小青，這是我老婆李小琴。我是老人的干兒子，她是老人的干女兒，我們倆都是新屋組的。三年前，老人突然中風，癱瘓在床，我和她輪流照顧老人，后來老人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我們倆就分工合作。我負責老人洗澡、大便、小便，她負責做飯、洗衣服。”周小青說道。

“王老大人生前有沒有撫養(yǎng)過你們？”我忍不住問道。

“沒有直接撫養(yǎng)我們，不過，老人對我們很好，小時候把我們當親生兒女看待，有什么好吃的都會給我們倆留著。”周小青說道。

我聽了更加驚訝，一個干兒子，一個干女兒，因為小時候老人施舍的一點點恩惠，就這么盡心盡力照顧一個癱瘓在床的五保老人，而且長達三年之久，這種精神真是難能可貴。

“周兄，你們倆是不是因為照顧王老大人，才走到一起？”我好奇的問道。

“也不完全是。我和小琴從小青梅竹馬，又是同班同學，我們倆關(guān)系一直不錯。三年前，我們高中畢業(yè)了，都沒有考上大學，本想再復讀一年，沒想到干爹癱瘓了。我們倆商量好了，決定放棄升學，一心一意照顧干爹。干爹是一個英雄，我們崇拜他，他的一生看似平凡，其實卻很偉大。照顧這樣的老人，我們責無旁貸。我和小琴剛開始只是一種純真的友情，為了干爹這份難得的親情，我們倆走在一起。也許是朝夕相處的緣故，我們倆相互了解，感情日益深厚，慢慢地升華到神圣的愛情。”周小青侃侃說道。

我聽了更加羨慕這對年輕的夫妻，更加驚訝他們這份來之不易的愛情。其中“友情、親情、愛情”六個并不陌生的字眼，多么炫麗！多么具有凝聚力！

“你們二位真了不起，學雷鋒也不過如此。我要把你們的事跡寫一份報道，讓更多的人向你們學習。”我神情激動。

“大哥言重了，這些都是芝麻綠豆小事，不值一提。”周小青淡淡說道。

“是呀！我們只是盡點人道而已，有句老話說得好：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李小琴隨聲附和。

“你們倆真是夫唱婦隨，絕配搭檔。”我打趣道。

他們倆沒說什么，只是付諸一笑，把我們帶到廚房烤火。

第二天出殯，送喪之人來了不少，排成一條長龍，少說也有百十人。一路上，我聽到人們不少議論，其中“干兒女勝過親生崽，王喜寶老人有福氣，這一輩子沒白活。”這句話猶如醍醐灌頂。

我推崇老子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但若付諸行動，卻遠遠不如周小青夫妻那“芝麻綠豆小事”。相形之下，真是幾分欽佩，幾分慚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