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是一條荒棄了的小路

因為遺忘

我長久地睡著

睡了多少年

草木發(fā)澀的根須

把我纏繞

在捆綁中侵蝕我的身體

藤蔓枯朽的枝葉

將我覆蓋

在糜爛中篡改我的面容

我認不出自己了

我失去了夢

失去了最初的幻想

甚至不能

再回憶起什么——

那些天藍色的

男孩女孩嗎

他們光滑的小腳丫

越來越大

胸前的紅領(lǐng)巾早不見了

那些穿花布衣裳的姑娘呢

她們真好看

她們坐在大紅花轎里

離開

還有那些

愛鬧熱的小伙

多傻！都把自己的足跡

深深地

印在了南方

成了一座都市的異鄉(xiāng)人……

再沒有誰來問候

也沒有人來打擾

我是一條荒棄了的小路

我不敢說話

更不敢大聲呼吸

我害怕

那些墨綠色瘋長的生命

它們會將我的身軀

徹底占領(lǐng)

我不能哭

也不知怎樣反抗

在那條寬闊的水泥路

驕傲地

走向村外的時候

一切都已經(jīng)注定！

二、土地在發(fā)愣

一塊土地

躺在草蔭下

發(fā)愣

它在想

它的一生……

它的筋骨生銹了

它的皮膚僵化了

它許久

沒有聞到

太陽、莊稼、犁鋤

的味道了！

它想起

它的主人

它努力地喊出聲去——

七月的原野

芳草離離

三、老屋

老屋孤零零的站著

在太陽刺眼的光線下

它的身旁矗立著

那么多嶄新的面孔

它不認識它們

也不想認識

它只知道，它們

穿厚厚的水泥衣服

掛著鮮紅的磚石裝飾

它們的身體锃亮

它們把眉毛抬得高高的

真像一群

趾高氣揚的年輕孩子

它們都嫌棄它

它也不喜歡它們

它曾有過眾多的兄弟姐妹

它和它們一樣美麗

身上繪滿了

精致的鏤空木紋

別著大窗花玻璃的腰腹

頭上頂著

一塊塊落滿了

梧桐籽的天青色瓦片

泥土一樣健康的膚色

它們一起觸碰過

星天牛的觸角、彗星的尾巴

一起收集過純白的雪花

愛干凈的雨水

和月光輕柔的羽毛……

現(xiàn)在，一切多么遠了

湛藍的天幕下

那些長滿硬盔甲的生物

已將它們徹底替代

它們多想

再爭取一下

它們有一份自己的歷史

明亮的天空、無法言說的秘密

它們只想

把自己保存得更好一些

直到工作結(jié)束

老屋孤零零的站著

在太陽刺眼的光線下

它的皮膚已經(jīng)脫落

身體逐漸腐朽、骨骼開始松動

它不知道自己

還能再站多久

四、老人與小孩在接電話

老人與小孩

在接電話

老人把話筒

拉的很近

說話的聲音

很響

很大

小孩把話筒

拉的很遠

他嘟嘴

故意

不叫媽媽

五、有時，天空是一個巨大的瓶口

有時

天空是一個巨大的瓶口

我們在瓶底生活

像魚兒一樣冒泡

思想是透明的

語言是純凈的

我們有一所自己的房子

美麗的門扇

印花的簾子

窗子很亮

彎曲反光的走廊

屋頂是紅瓦的影子

純白色的墻壁

房檐有風(fēng)鈴在響

周圍，有長長的綠色植物升起

籬笆圍成的護欄

我們是一對折翅的候鳥

沒有起飛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