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牛花（散文）

花園墻外的梧桐樹被砍倒了。

花園墻內(nèi)的牽?；S即全枯了。

它枯得好不可憐！七八條蔓兒沒頭沒腦地纏在別的花木上，瘦瘦的，黃黃的，輕輕一掐便嘎然而斷，脆弱得很。那稀疏的殘葉更是難看得不成樣子，綠不綠，黃不黃的，灰褐褐的像舊鐵桶上斑斑的銹跡。螞蟻，甲蟲上去，它照例抖一抖，好像很感激小蟲們的光臨。然而，小蟲們對它并不感興趣，呆一會便到別的綠油油的葉，鮮艷艷的花爬上去了。最可笑的是那個個曾經(jīng)吹過或未來得及吹的喇叭們，全都縮成一團，垂頭喪氣地耷拉著，像掛著一些棄的蟬蛻。

其時，滿園花木正像模像樣地鬧得正歡，喜人的春色令人目不暇接：紅的鮮艷，粉的嬌美，綠的恬靜，黃的亮麗，紫的高貴，即使是白也白得純潔、自尊。獨獨這株牽?；拍乜菸?。給美得如畫的花園抹上幾處敗筆，好不掃興！

曾記否？牽?；ó敵趸畹脦锥酁t灑，幾多熱鬧，幾多排場。比園里任何花卉都活得春風，活得得意，活得囂張。那時誰也想不到它會死如此短命，如此凄涼，如此凄苦，本以為它春風得意一生，誰知一春未盡便夭折了呢？

初春，乍暖還寒的日子里，我正在給凍結(jié)了一冬的花木松土，榕兒不知從哪兒弄來一?；ㄗ?，要我給他種著。我一見是牽?；ǖ姆N子就很高興，因為，我曾學過葉圣陶的散文名篇《牽?；ā?，也曾想種種牽?；ǎ袢盏靡詫崿F(xiàn)，我當然是很高興的啰。

真是天隨人愿，幾天后，牽牛花就拱出嫩芽，喜得榕兒一蹦老高，然后拍著小手唱著歌向他小伙伴們報喜去了。

再過幾天，牽?；ㄩL出了幾片葉芽，細細的，嫩嫩的，翠翠的，像一個害羞的小姑娘忸怩地站在那兒，真是惹人憐愛。待到它長出蔓時，它的生長速度就讓人贊嘆，它的攀緣向上的天才更是令人驚嘆了。

看：這細細的蔓頭像蛇一樣蜿蜒上溜，轉(zhuǎn)眼間就爬上了矮矮的月季叢，繼爾又附上著了枳殼樹，再后就纏上了稍高的桃樹，不幾日，它又從高高的墻頭伸出蛇信子似的細藤在向墻外那棵高大挺拔的梧桐樹窺視了，最后不知它用了什么魔力最終攀上了那棵梧桐的高枝。終于，它可以傲視群花眾木，夙愿得成，好不稱心，好不得意！于是，紫色的喇叭高懸起來，細長的葉兒變得更加蔥蘢翠綠。在春風的吹拂中，在春雨的潤澤下，一天一個俊模樣，一天比一天蔥綠，一天比一天繁榮。很快，嫩葉齊齊地繡滿枝蔓，風一惹就樂，水一逗就喜。莖蔓由著性兒蔓延，隨著心兒攀附，傾傾斜斜地幻想，俯俯仰仰地縱性，去綠，去青，去作秀，去弄姿，招來蜜蜂嗡嗡，引來蝴蝶翩翩，追逐晨風暮雨，捕捉朝嵐夕露，盡情地領(lǐng)受大自然的日月光華，快樂地吮吸大自然的雨露甘霖，在天地間成就一片璀璨的風景。

然而，牽牛花的繁榮卻打破了花園原來的和諧。往年，沒有牽?；?，園中的花草樹木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立著豎著，你頂你的一片藍天，我立我的一方寸土。平平靜靜地活著，舒舒暢暢地長著，大家共享雨露霧霖，共領(lǐng)朝暉夕陰，“平等互利，和平共處”。自從有了這牽?；?，它把一簇簇小傘強行罩在別人頭上。陽光月華它獨占，雨露甘霖它獨享。但是，大風一起，它便嚇得要全身發(fā)抖，死死抱住大樹，讓大樹為它抵擋風險；大雨一澆，它就馬上把雨傘傾斜，即刻把災(zāi)難轉(zhuǎn)嫁，讓雨水全打在別的花木上，而一待風靜雨止，云開日出時，它又豎起綠色的雨傘，舉起紫色的喇叭，“嗚里嗚里”地吹著，似乎它在剛才的風雨中立了大功。它時而對大樹輕頻淺笑，時而對高墻搔腮弄姿。而小草，低樹卻受盡了壓制和打擊，因而變得郁郁寡歡，沒半點精神，葉是死呆呆的綠，花是凄慘慘的白，相當初，牽牛花想爬到他們身上時，也曾輕輕地唱過贊歌，甜甜地獻過嬌媚，可事成后，卻變得如此驕橫，如此霸道，想來真是悔不當初。

我早就動了除掉牽?；ǖ哪铑^，可天真的兒子因為天天有喇叭花兒玩，很是高興，做為父親的我不想讓他失望，所以遲遲沒有下手。一天，梧桐樹的主人修高樓需要模板，就把這棵樹砍了。梧桐樹倒了，牽?；ㄒ搽S即斷了，像死蛇般地懶懶地癱在地上，搭在別的花木上竟然全部枯萎了。牽?；菸耍伤母€在，不知以后還會長出新的藤蔓來么？也不知它的花籽是有成熟的落下了，明年還會長出新的牽?；▎?？我不知道?？磥恚髂晡业娜蝿?wù)還是蠻重的喲。不過，明年我是決計不會再種牽牛花的了。<邵陽日報>2015年11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