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鳥
文 / 楚浪
又北二百里，曰發(fā)鳩之山。有鳥焉，其狀如烏，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衛(wèi)，其鳴自鉸。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東海，溺而不返，故為精衛(wèi)，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于東海。漳水出焉，東流注于河。（錄自《山海經(jīng)》）
精衛(wèi)，我痛恨大海，它從我身邊奪去了你；也痛恨那些所謂的史官，他們用文字偷天換日，歪曲一切。多少驚心動魄的史實，多少可歌可泣的英雄，更有多少地動山搖的愛情，在他們曲意的刪改里煙飛灰滅，面目全非。
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我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飛翔多久了，銜了多少樹枝和石子了。東海照舊是當年的東海，發(fā)鳩山照舊是那么蒼茫，太陽照舊是那樣明亮?？墒?，精衛(wèi)，我不累，不悔，不餒。只要沒見到你，我就要銜下去，投下去。但是我傷心，因為一本謊話連篇的《山海經(jīng)》，這么多年了沒人知道我們的愛情，我悲傷地呼喚著你的名字，人們卻以為那本就是我的鳴叫聲，把我叫作“精衛(wèi)”。他們以為我多年來銜木石填充大海，是為了報仇；沒人知道，這，是一個女子，想找到心上人的一腔癡情。
一
很多年前了吧，到底是多久就是你也不一定記得了。
我只記得那是一個雨天。那天，我一早就被雨點敲打窗外梧桐的聲音驚醒，醒來，卻不愿起來。懶懶挑開簾櫳，我斜倚床頭，穿過窗欞看滿園的花。雖是夏天了，滿園仍是花團錦簇，萬紫千紅。那些花，都是母親種的。它們我見猶憐，在那時大時小的雨點里，濕漉漉地顫動，讓我想起母親臨終前，用瘦弱的手撫摩著我的頭時，那淚水漣漣的臉。
母親說得對，憑窗看雨，就象在做夢。母親在我兩年前因病走了。雖然我的父王廣有四海，應(yīng)有盡有，但就是沒有救治她的靈藥。她走了，臉上掛著淚珠，拋下我與父王。我再見到她，只能是夢里，醒來后眼角留著的眼淚，成了母女相逢的證據(jù)。
公主，十四年的母女情緣，這是命啊。發(fā)鳩山上的老女巫曾經(jīng)如是對我說。
神魂游離間，小靈兒走進來，說：“小姐，今天不去東海了吧？”小靈兒是服飾我的丫環(huán)，與我一樣的年紀，卻與我不一樣的命運。因為我的父王是威鎮(zhèn)天下的炎帝，管理太陽，也管理五谷與藥材。而她的父王，還有母親，只不過是我家的一介奴隸。她與我一同長大，服侍我的衣食住行，可能比我自己更了解我。許是與我呆久了的緣故吧，她甚至有幾分像我。
她知道，我母親離去以后，我不想再去花園了，父王也一般不準我去了。我經(jīng)常在花園里走著走著，就傷了神兒，走了魂兒。那些花，總讓我想起母親。她說服了我，經(jīng)常去東海玩。東海之水清兮，照我如花容顏；東海之水濁兮，予我無限遐思。東海，的確把我的悲痛沖淡了。那里有夢幻的浪花、松軟的海灘、各種各樣的海鳥；更有趣的是在那里，還能夠撿到一些漂亮的貝殼，抓到一些可愛的小魚。每當太陽從那里升起的時候，更是雄奇壯觀，美麗異常，如置仙境。
她知道，我不喜歡雨，雨天一般不到外面去。父王也不準我去。我母親的病就源于一場雨，離去的那天也下著雨。傾盆大雨，密密麻麻地打在我和父王的淚眼里，仿佛是老天悲痛的淚水。依照她的經(jīng)驗，那天，我十有八九就呆在閨房里，唇齒吐香，讀父王為我挑的一些古詩古謠。
但是，她錯了。那天，不知道為什么，我卻突然執(zhí)意想去外面，想去看看雨中的東海。
二
“女娃，想要什么樣的嫁妝??？說啊，娘好為你準備啊。”我十二歲以后，母親愛這樣逗我。
我總耳赤面紅，害羞地偎進她懷里，用頭拱她：“女娃要陪娘與父王，不嫁呢，一輩子不嫁呢！”
母親愛憐地抱著我，笑著說：“怎么能不嫁呢？這傻丫頭，傻丫頭！”
父王，那個高高在上的威嚴的王，如果碰巧在旁邊，經(jīng)常板著的臉孔，會露出極難得地笑。那笑來自內(nèi)心，那么燦爛！
母親離去以后，那年中秋夜深，父王仍站在屋后的荷塘邊，憑欄賞月，久久無語。那靜默的背影，訴說著如月光般彌漫的哀傷。我叫小靈兒拿來一件風衣，走過去，替他披上。他低下頭，回轉(zhuǎn)身來。那張臉，僅僅一年，就已滄桑，寫滿孤獨，月色下老淚縱橫。
“我可憐的女兒！”他輕輕摟著我，摩挲著我的頭，“女娃啊，以后愛上你的王子了，嫁了，也一定要記得父王啊，要常來看父王啊?！?/p>
“父王，女娃不會愛任何人的，女娃只愿一輩子陪著你！”我也哭了。父王有很多妃子，有很多兒女，但他最愛的是母親，最喜歡的是我。我與母親的外貌、氣質(zhì)與性情那樣像，都那樣符合父王的夢想。母親離開他了，我從沒有想過自己也會離開他，棄他而去。
真的，我想永遠做一個傻丫頭，陪伴內(nèi)心孤獨的父王。我一直以為，我不會愛上任何人的，永遠不會嫁的?？墒?，在那個雨天，我遇見了你。
那天一如既往，我微服素容，身邊只有小靈兒。我看見雨中的東海，與平時并沒有太多的不同，仍然是那么美麗。只有天空變了，陽光變成了雨點。我看見一葉扁舟，泊在岸邊猶如一曲倦了的歌謠，漁夫全身濕透，正彎腰取網(wǎng)上的魚。回轉(zhuǎn)頭來，竟是一英氣勃發(fā)的少年郎君。即使青發(fā)蓬亂，滿臉雨水，衣衫襤褸，也掩不住那份俊逸。他，是你！
那是我們第一次相見。四目對視的那一瞬，我恍惚如夢。眼前這個男人，為何讓我的心跳得如此劇烈？為何讓我覺得那樣似曾相識？為何給我一種等待許久的感覺？你不知道我貴為公主，因此目光那樣放肆，猶如你手中滴水的網(wǎng)；我仿佛那無奈的魚，無路可逃。
臉飛紅霞，我平靜了十六年的心，亂了，東海的浪花在我心里拍打。那時，我才知道原來下雨的時候也很美好；才突然明白，原來我那天執(zhí)意要來東海，只是來赴一個逃也逃不了的命定的約會，來見一個躲也躲不了的前世今生之人。
三
那天，我沒有與你說話，很快就在小靈兒的攙扶下，逃離了。我全身酥麻，怕再呆哪怕一秒鐘，也會再也移不動半點腳步。
聰明的小靈兒人如其名，總能比我自己更知道我的心思。當晚，她就打聽來你的消息，不經(jīng)意地在我耳邊提起。原來你并不是一介漁夫，你叫精衛(wèi)，年方十八，是個讀書人，家境貧寒，與一個老母相依為命。那天，你來東海打魚，是因為老母病了，你想給她做一碗魚湯。
小靈兒沒有告訴你我是誰，因此你敢給我寫詩歌。我打開你送我的竹片，看見上面刻著：“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zhuǎn)反側(cè)。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毛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p>
我流淚了。我懂，貧窮的你那時只有一葉扁舟一丈魚網(wǎng)，可那些琴瑟那些鐘鼓藏在你的心里，都為我響起。我讀了那么多詩，聽了那么多的歌，竟從沒有見過如此優(yōu)美如此動人的詩歌！不是我夸你，多少年了啊，精衛(wèi)，就是現(xiàn)在，它還在被人們爭相傳誦，并且肯定還要傳誦下去。唉，只可惜沒誰知道，它是你寫的，是送給我的。
是夜，我在雨點里夢見了你。我們一起在東海邊走啊走啊走，時而牽手，時而互相凝視，東海的魚就在我們腳邊唱歌跳舞……
第二天醒來，頭昏疼，心很累，全身沒有一點力氣，什么東西也不想吃。我很少在雨天出外，身子偏弱，不耐風寒，肯定與母親一樣了。那癥狀，極似，甚至更重。因為，我的魂也丟了。
也許這是上天給我的懲罰，我違背了自己說過的話，愛上了自己的王子。
但我一點也不后悔?！叭绻菓土P，那就來吧，我心甘情愿。”我這樣對自己說。
精衛(wèi)，那時我躺在床上想，如果我就此離去，我遺憾自己不能與你廝守一生；但與其永不相見，不如曾經(jīng)相逢。我還覺得對不起父王，但萬物有命，只有請他原諒了。
“女娃，女娃，父王知道你沒事的，你說過，你不會離開父王的??！”父王接到稟報來了，坐在床前，焦慮萬分，失聲痛哭。他擔心我像母親一樣，離他而去。發(fā)鳩山上的老女巫曾向他說過，我們母女倆都有雨劫。
父王無計可施。他把所有的怒火都發(fā)泄到小靈兒身上，責怪小靈兒雨天帶我出外。他發(fā)誓道，如果小靈兒不想出辦法救治好我，他將把小靈兒千刀萬剮，誅其九族。
四
病急亂投醫(yī)?？蓱z的小靈兒只有來找你。
你一個窮書生，兩袖清風，錢不及父王，藥不及太醫(yī)，術(shù)不及巫師，你能找回我的魂，救治好我的心病，但你能解脫我那與母親一脈相承的雨劫嗎？可是，你面對梨花帶雨的小靈兒斬釘截鐵地說：“能！”
原來，前不久你母親的病比我的還要嚴重，以為黃泉將近，母子將離。誰知，她喝了你的魚湯后，大汗淋漓，昏睡一晚后，醒來后居然百癥全消，出人意料地好了。你仔細回想，發(fā)現(xiàn)導致奇跡出現(xiàn)的全在一條魚。那魚花腦，白嘴，紅鰭，不知名字。那魚，你是在東海離岸幾百里的地方網(wǎng)到的。
那天，天下大雨，大地無光。聽小靈兒說，東海的浪很高很高，沒有一個漁夫出海。顯然你沒有想這些，你只想起我正臥病在床，正等待著那救命的魚。你馬上出海了。你連同你的一野扁舟一丈魚網(wǎng)一起融入雨中，消失在浪花里，消失在海面，卻再也沒有回來。雨停了，東海靜了，夜幕降臨了，你還是沒有回來。
那個晚上，我?guī)状螐幕杳岳镄褋?。聽見沉重的黑暗里，簾櫳被風吹動，發(fā)出很輕很輕的聲音。它們好象很尖很尖的竹片，緩緩插進我的指尖、我的心。
小靈兒在海邊等到天亮，然后回來告訴我，泣不成聲。我聽了，沒有悲傷得昏過去，只流著淚，喃喃地說：“好啦，這樣也好，我們終于能在一起了?！?/p>
如果我病愈，你也不消失，我們能在一起嗎？不能。我了解父王，他絕對不會忽略門第。即使我們再兩情相悅，即使你用魚救了我，他寧愿給你榮華富貴，也不會同意你娶走他的愛女。門第就是門第！精衛(wèi)啊，許多年了，這個道理還不曾也不會改變?。?/p>
我不知從哪里來的力氣，與小靈兒對換了衣服，裝扮成她混出家門。只要還有一絲希望，我就要去找你。小靈兒穿著我的衣服，躺在床上，幾可亂真。人生如戲，我希望小靈兒在父王面前，把我的角色永遠扮演下去。這，可能是注定逃不出雨劫的我最理想的結(jié)局啊。
太陽浮在海面上，東海無語，發(fā)鳩山一片蒼茫。我乘一只小船，在陽光中大聲喊你：“精衛(wèi)！精衛(wèi)！精衛(wèi)！”你在哪里？聽到了嗎？你為什么不回答我啊？你要活著，我要見你的人；你要死了，我要見你的尸體。你在哪里?。繌那宄康近S昏，從黃昏到黑夜，我喊了一天一夜。喊聲在海面上回蕩，卻沒有你的回應(yīng)。我的嗓子啞了，淚干了，海水咸了。一個癡情女子，在大海上茫然漂泊。
風起了，東海咆哮了，浪來了，船翻了。黑暗的瞬間，我感到海水并不冰涼，它們緊緊把我擁抱，溫暖如春。精衛(wèi)，我從此沒有眼淚，因為我的眼睛與大海連成一片了，所有的悲傷都藏進海水了呀。
五
再醒來，我看見自己躺在一漆黑的屋里，渾身是水。
這是哪里？我疑惑了，難道我沒死，誰救了我？
一排白屏風后，流出神秘斑駁的音律，有個蒼老的聲音對我說：“公主，我不能使你復生，卻愿用畢生神力助你去完成一個愿望。你有什么樣的愿望，說吧?！?/p>
我聽出來了，她是發(fā)鳩山上的老女巫。
是啊，我不能復生；但是，海水可以吞沒我的生命，卻吞沒不了我對你的愛。
“生要見人，死要見尸。婆婆，讓我找到精衛(wèi)吧?！蔽艺f。
“可憐的孩子，那你就化為一只鳥吧。每天從發(fā)鳩山銜走樹枝和石子，投進東海，有一天你會找到他的?！崩吓渍f，“東海不可能永遠填不平的，它會屈服的，會還給你精衛(wèi)的?！?/p>
于是，我化為鳥，花腦，白嘴，紅腳爪，像你要找的魚。我每天從發(fā)鳩山銜來樹枝和石子，投進東海，在海面上不停地呼喊“精衛(wèi)！精衛(wèi)！精衛(wèi)！”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我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飛翔多久了，銜了多少樹枝和石子了，呼喊了多少聲你的名字了，至今，也沒有找到你。你在哪里？精衛(wèi)！
但我相信，我總有一天會找到你的。
這一天，也許就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