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老頭進宮（小小說）

因為躲新冠病毒，倔老頭在家窩了十多天了，今天再也忍不住煩躁，說，出去，出門去，什么病毒，還新冠?說著，抓起衣架上的毛皮帽，撣了撣，戴在頭上說，我戴上這大冠去會會那個什么新冠去。

正要出門，老伴阻攔著說，不要出門，很危險的。

倔老頭推開老伴說，危險什么?你看每天的數(shù)字報告，我們這里僅一個確診病人，己經(jīng)治好出院了，元宵節(jié)已過，應該沒事了。該死的新冠，害得我一個春節(jié)白白浪費。說著開門往外沖。

老伴見拉不住他，遞給他一個口罩說戴上。

倔老頭一揮手，將口罩掃開說，戴什么口罩，你想把我捂死?說著出了家門。

身后傳來老伴的數(shù)落聲，你倔，你倔，總有一天要吃大虧。

幾年前，家里養(yǎng)的一只母雞不知什么原因死了，他要煮了吃，老伴勸他不要吃，說會中毒的，他眼一瞪，吼道，中什么毒，總是我吃了它，不是它吃了我。老伴怕他，嘟嚕著由他去了。結(jié)果吃了上吐下瀉，送醫(yī)院急救，撿回一條命。老伴埋怨說，要你莫吃硬要吃，這不，出事了么。倔老頭又是一瞪眼罵道，你這老娘們，烏鴉嘴，咒我死呀。不過，我還是勝利了，還是我吃了它，不是它吃了我。老伴氣得直掉淚。

眼下聽到身后老伴的數(shù)落聲，倔老頭嘿嘿一笑，吃虧，不還是我吃了它?

總是我吃了它，不是它吃了我，這成了倔老頭的口頭禪。

來到公園，見空無一人，很覺無趣，往日那些聊友牌友一個都不見了，想想那時，一群人坐在八角亭，打牌下棋，七嘴八舌，海闊天空，多么暢意。特別得意的是和人斗嘴，因他的倔勁和一根筋，沒有人不敗在他嘴下的。

跟他埋對柱子的那個劉老師，教語文的，一次被他氣得高血壓發(fā)作住進醫(yī)院。

那次劉老師給大家講中國的象形文字，說山字像一座山，并用樹枝畫下山的形狀，說山字就這么象形而產(chǎn)生的。

倔老頭看不慣劉老師賣弄學問的樣子，倔勁一起，湊上身去，瞅了瞅地上畫著的那座山，晃著頭說，不對，不對！不像，不像！

劉老師一叉腰，仰了脖子，像站在講臺上對學生講課，反問：怎么不像?

倔老頭不慌不忙，奪過劉老師手中的木棍說，我也用你的教鞭教教你這個學生。說著彎下腰，俯下首，用木棍畫了三根樹立在平地上，說這更像山字，山字是由樹枝象形而來的。

立起身來對身旁的人說，你們說對不對?

眾人仔細一瞧說，倔老頭說的倒也在理，更像是幾棵樹立起一個山字。

劉老師被他的一套歪理氣壞了，顫抖著手指著倔老頭說，你……你不學無術。

倔老頭譏諷：你學問大，教了一輩子書，不還是停留在小學一年級?

這下戳了劉老師的痛處，因自己沒文憑，教了一輩子的小學一年級，讓他面上無光。

想到此，新痛舊苦，心如刀絞，臉色發(fā)白，手足抖動，指著倔老頭的手癱了下來，人一撲，倒在地上。

劉老師的事，事后倔老頭也覺得對不起他，也覺得他可憐，自己不該戳他痛處，好在有驚無險，他住院幾天出了院，沒落下什么后遺癥

嘆了口氣，不去想往事了，移步向公園外走去，行不遠，忽見前方一大媽提了一菜藍子迎面向他走來。

近前，倔老頭一看，這不是張快嘴嗎?雖然戴了口罩，但那一雙咪咪的眼，那一副胖胖的身材，那一件整冬不換的藍底白花棉祆，不是她是誰?

疫情未發(fā)生前，他和張快嘴及另幾個老伙伴，喜歡湊在一起在公園里打打牌，聊聊天?？熳煨闹笨诳?，大大咧咧，言語尖刻，倔老頭雖倔，但架不住快嘴的機關炮，在她面前，倔老頭難占上風。

現(xiàn)在一看到她，倔老頭興奮起來，他要把多日來悶居在家的焦慮發(fā)泄出來，于是迎面招呼著：哎呀！這不是快嘴老姐嗎?回家去?

張快嘴低頭走著路，忽聽有人打招呼，一看，是倔老頭，沒戴口罩，忙閃開身子，避著他繞了過去，躲瘟神似的欲要離去。

倔老頭見她不理自己，罵道，嘿！不理人了，高貴了，誰不知你一個勾三搭四的騷老太！

快嘴聞聲，停了下來，轉(zhuǎn)過身正要發(fā)作，一見倔老頭張開大嘴，口冒白汽，歪著脖子，晃著腦袋，像只好斗的老公雞似的向她挑戰(zhàn)，心想，特殊時期，忍了算了，看日后怎么收拾他。于是哼了一聲，掉頭離去。

倔老頭高興了，自己終于占了一次上風，報了那次的一箭之仇。

那次，因一事和快嘴爭吵起來，二人你來我往，舌戰(zhàn)進入到白熱化。

二人辯論的焦點是講衛(wèi)生。

倔老頭認為，講衛(wèi)生的人不一定身體好，不講衛(wèi)生的人不一定身體不好。

快嘴認為，講衛(wèi)生的人一定比不講衛(wèi)生的人的身體好。

倔老頭架不住快嘴的機關炮，腳一跺，粗著脖子鼓著筋說，我們這里有句老話，吃著屎，穿著屎，沒有屎，要餓死。你看看，我們的糧食，蔬菜哪樣不是屎尿澆出來的。嘿嘿，講衛(wèi)生，你莫吃呀。

快嘴見他轉(zhuǎn)移話題，胡攪蠻纏，見地上一坨狗屎，靈機一動說，倔老頭，你不是常說總是你吃了它，不是它吃了你嗎?

倔老頭腰一挺說，對呀！

快嘴笑著指著那坨狗屎說，那你吃了它，看它能不能吃了你。

好！眾人發(fā)了聲喊，哄然大笑。

倔老頭氣得渾身發(fā)抖，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這口氣今天終于出了，歡喜之余，又生失落，找誰說話去呢?

悠著晃著，煩著惱著，來到大街。

大街的西側(cè)一條巷子通向一小區(qū)，巷子口站了幾個人，戴著口罩，臂上套了紅袖，袖上印有志愿者字樣，他們正在登記武漢回來的人 。

倔老頭不以為然，心想這幫人是吃了飯沒事做，整天搞得個人心慌慌的，抗什么疫，不過是在作秀圖名聲罷了。

走近一看，只見一近七十歲的老者，鴨舌帽，黑框眼鏡，長風衣，正攔著一年輕人問這問那。

哦，你是從鄉(xiāng)下回城的，這個社區(qū)的居民，好，好，打擾你了，你進去吧。

老者讓年輕人進了社區(qū)，扭過頭來，看到了倔老頭，倔老頭也看清了他。

倔老頭！

李干部！

倆人同時發(fā)出聲來。

李干部是衛(wèi)生局退休的，共產(chǎn)黨員，疫情發(fā)生后，他向所在社區(qū)領導請纓，做一名志愿者，為戰(zhàn)疫情貢獻一點力量。在這里已工作十多天了。

多年前，因倔老頭被狗咬了，在家人的"綁架"下及不情愿地來到防疫站打狂犬疫苗，又因價格和防疫站的工作人員吵了起來，摔了一個杯，踢翻一把椅，恰好李干部來防疫站檢查工作，見狀，作了調(diào)解，二人于是相識了。也是那時，李干部領教了倔老頭的倔功夫。

眼下，他和另外幾個老黨員一起，負責這個臨街社區(qū)的外來人員清理登記工作。

倔老頭一看，他們身旁立了一塊紅色牌子，上寫著老年黨員突擊隊。

倔老頭心里好笑，還老年突擊隊，這樣夜以繼日地干，只怕連命都要突了進去。又想，自己不是黨員，要不也來這里威風威風。

李干部見倔老頭沒戴口罩，嚴肅地說，倔老頭，出門咋不戴口罩?回去吧！不要在外面亂蹓了。

倔老頭一笑說，咋了，限制人身自由了，你怕死，戴口罩，我可不怕死！

李干部生氣了，說，不是怕死的問題，問題是你不戴口罩，就有可能將病菌傳染給別人，別人也有可能將病菌傳給你。

倔老頭怒了：我有什么病，我身體好好的，有什么病?

說話間，口中的唾沫飛濺而出。

李干部忙退后躲避，喝道，你走開，不要影響我們的工作。

倔老頭嘿嘿一聲：工作?拿了雞毛當令箭，聽了風聲說雨來，你說病毒，拿一個給我看看，還說冠狀，你說，它什么冠，紅的，藍的，還是黑的?我們這里只有一個確診病人，已經(jīng)治好出院了，你們非要把芝麻說成西瓜，弄得人心惶惶的，你們就高興了。

李干部氣極，正要反駁，社區(qū)的吳書記剛好來到這里，看到剛才的一幕，手指著倔老頭嚴正地說，倔老頭，不要在這里胡攪，趕快離開，回家去。

倔老頭脖子一偏說，我怎么胡攪了?說二句話犯法了，要不，你抓我去，你抓我去。去了那里，正好有人與我嘮嗑呢。

吳書記冷笑一聲說，你以為我不敢?沒見市政府的聯(lián)合公告?有擾亂防疫秩序者刑事拘留，不信，我打110試試。說著掏出手機就要點。

倔老頭見狀，扭頭就走說，你打，你打，我不相信公安局亂抓人。

罵罵咧咧地走著，想著自己剛才怎么就慫了呢?唉，縣官不如現(xiàn)管，吳書記是自己社區(qū)的頭，正管著自己，只得忍了。

嚇唬人，政府有一套。政府官員有一套，下面的小蝦米也有一套。

政府聯(lián)合通告上說，嚴禁捕殺，販買野生動物 。野生動物生來不就是讓人吃的嗎?自己年輕的時候經(jīng)常上山打野兔子，抓山雞，捕毒蛇，吃了那么多，不也沒事么?

還是那句話，總是我吃了它，不是它吃了我。

街上人行稀少，行走者都戴了口罩，見了倔老頭，都眉頭一皺，躲著繞開。

倔老頭心里恨恨的，我就不信，沒戴口罩，病毒就能染上我，你們戴了口罩，病毒不一定不染上你。

天命啊，生死由命，誰能奈命何?

街上兩旁的店鋪都關了門，只有藥店和超市在營業(yè)。

營業(yè)的門前都寫了警示語：未戴口罩，不準入內(nèi)！

正要向一家藥店走去，試試能不能進，兜里的老人機響了起來，忙掏出手機一看，兒子打來的。

小兔子崽子，這么多天沒給打電話了，在外面逍遙快活，忘記爹娘了。

接了電話，傳來兒子的聲音：老爸，好嗎?

好個屁，在家悶出了病，出來蹓一下，又是盡受氣。

老爸，沒事呆在家里，陪陪老媽

陪了一輩子了，還要你說?

多陪老媽說說話，二老要好好的 。

多說說話?她三槍打不出一個悶屁的死太婆，悶死我了，只得自己跟自己說，她又說我神經(jīng)了。

老爸，堅持一下，要聽政府的話，呆在家里就是對抗疫的貢獻。

貢獻個屁，我什么都不做，就有貢獻了?

老爸，你又犯倔了吧?

倔什么倔，我天生就是這性格。

老爸，你現(xiàn)在沒戴口罩吧?

你咋知道?

倔老頭驚訝。

我咋不知道，你倔呀，別人那樣做，你偏要這樣做。老爸，確實很危險的，我們這里疫情嚴重，有很多人就是大意不重視給傳染上的。你們那里要注意啊！

兒子在那邊勸說著。

什么那里這里，不說了。你在做什么?

我正在車上呀。

在車上，去哪兒?

去福利院，我們這里情況很嚴重，那些孤寡老人的日常生活用品短缺了，我捐了一車物資正給這些老人送去呢！

小兔崽子，倒也有番熱心。好了，你要好好的，孫子和兒媳也要好好的。掛了！

倔老頭掛了電話，嘆息著 。不禁又想起因?qū)O子姓的歸屬與兒子兒媳發(fā)生的沖突。

十多年前，喜得孫子，高興得倔老頭走路不知高低，可不久一瓢冷水潑在他身上，心都寒透了。

原來兒子聽了媳婦的話，孫子要隨兒媳姓。

出賣祖宗，侮沒祖宗啊，倔老頭大怒，摔碗砸桌子，說不跟他姓，天要翻下來。

兒子知道父親的倔勁，只得好說歹說勸著媳婦罷了，媳婦不依不饒，說不行就離婚，她帶兒子走。

兒子無奈，又去求爹，倔老頭使出絕招，躺在床上說絕食，死了算了。

兒媳怕出人命，只得忍氣讓了。適逢二人所在的企業(yè)倒閉，于是死逼著丈夫帶著兒子去深圳打工去了。

一個熱熱鬧鬧的大家庭，一下離開三個，頓時冷清下來，老伴埋怨著倔老頭，說，你倔，你倔，這下可安心了吧。

倔老頭咆哮：走了好，走了永遠不要再回來！

兒子在深圳發(fā)展得很好，后來又在武漢創(chuàng)辦了一家企業(yè)，成了大老板，此次疫情，捐了十多萬元物資給福利院老人。

想到這里，倔老頭又得意起來，心里說，要不是自已倔，把兒子一家倔了出去，兒子能有今天的出息?

一邊想心事，一邊朝一家藥店走去，剛要進店，被藥房的人攔住說，大爺，您沒戴口罩，不可以進來。

倔老頭說，我要買藥。

我知道您要買藥，但不能進，您沒見門外的提示嗎，未戴口罩者不準入內(nèi)。

倔老頭正要發(fā)作，見對方是一小姑娘，戴了口罩，穿了防護服，眼里滿是疲憊之色，只得作罷，悻悻離去。

剛出門，一輛119消防車呼嘯而來，鳴警而過，聽路人說，一老人在家蝸瘋了，要跳窗呢。

聞訊心更加煩躁，躁得倔勁涌了上來，我就不信不戴口罩進不了門。于是氣鼓鼓地向一超市走去，打算去里面買點菜。

來到超市門前，只見門口站了幾個人，戴口罩，穿防護服，持測溫槍對進入的人逐一體檢，見倔老頭未戴口罩闖了進來，馬上攔住說，大爺，你沒戴口罩，不準進去。

倔老認說，我沒病，為什么不能進。

攔住他的人是一胖男子，四十多歲，見倔老頭往自已身前靠，忙退幾步嚴厲地說，出去！

倔老頭一把推開胖男子說，我偏要進去。

另外幾個體檢的人忙上前攔著說，你再闖，我們要報案了！

你們報，你們報，我又沒犯法，能把我怎樣?

你是在擾亂抗疫秩序，違犯了政府臨時頒布的法令法規(guī)。

我要生存，要吃飯，要吃菜，家里沒米沒菜了，咋不準我買?

倔老頭吼著推搡著工作人員硬要進去。

一工作人員見狀馬上撥打了抗疫熱線電話。

不一會，一輛警車呼嘯而來，下來二位警察，一青年，一中年。

二人了解了一下情況，青年警察對倔老頭說，跟我們走。

倔老頭說，走就走，正要和你們說道說道。

中年警察瞧了瞧倔老頭，見他還在一個勁地跟自己同事瞎掰，不禁皺了皺眉，心想，莫非這老頭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