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雖然是一介草民，但也讀過一些書的，盡管四大名著那么誘人，但在我讀過的所有書中，唯有《孔乙己》是印象最深的，我找了幾十年才找出原因，原來我已活成了孔乙己。

我讀孔乙己那時，因為那時我是一個好學的中學生，在歷史名言”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誘惑下，總認為只要讀好書，將來的風光前程定會等待著我，迎接著我。我和諸多讀孔乙己的人一樣，都是對孔乙己充滿嘲弄的，如果孔乙己出現(xiàn)在我的身邊，我會問孔乙己，你一個讀書人，怎么活成這個模樣？可是成年后，我想起孔乙己卻只?？酀瓏@息了。

孔乙己不好笑了嗎？不！是當我自己變得跟他一樣可笑時，再也笑不出來了。就我那時讀書的成績，我都曾以為自己與眾不同，不會走到荒誕和諷刺邊上。

可在社會的油鍋里滾過以后，我發(fā)現(xiàn)自己都成了孔乙己的翻板，成了圍觀的短衫客與長衫客，成了不屑的伙計和認錢的掌柜。

成年了的悲哀，莫過于恍然發(fā)覺，自己也是那種最可笑、可憐、可悲、可憎、可鄙的人。

01

扮體面

直到我成了孔乙己還放不下臉，我本想把自己的昵稱取名孔乙己，正因為放不下臉，才深思熟慮的改為”冷面書生“，因為我的書讀得太多了，叫個書生的名也絕無諷刺之意。

孔乙己是穿著破長衫、站著喝酒的迂腐老書生。他沒有好家世，也沒有足夠的本事，偏又不肯放下讀書人的面子，頂著自以為是的清高，喝著最便宜的酒。短衣工人嘲笑他，長衫先生嘲笑他，連孩子、伙計都嘲笑他。他知道自己落魄，可他不想承認。不認只是受別人嘲笑，認了自己會嘲笑自己。這世上，頂著一點面子和執(zhí)念過活的人太多了，可我和孔乙己應(yīng)排名第一吧。

我們既放不下自尊又沒有足夠的能力，盼著體面卻又爬不進更高的階層，不上不下地卡在階級夾縫里。

我們給自己套上“長衫”，一身油頭粉面的富貴打扮就以為自己高人一等。可混在人群里，無論“長衫”還是“短衫”望著別人竊竊私語都讓自己如坐針氈，生怕自己被拆穿，我寫過一些詩和小說，本來也被官方協(xié)會吸收為成員，可又因為說了些不該說的不會趨附勢的話而又被一腳踢出。

02

懶得做

孔乙己是好吃懶做的偷書賊，那是他買不起而又喜歡的書，明知自己是在做賊，卻又自圓其說”竅書不算偷“，面子呀。

憑著抄書寫信的本事，他本可以做個有些光環(huán)的書生，干得好甚至可以去做個教書先生，改寫命運?？伤谋忍旄?，只仰著頭望天，不屑為小名小利彎腰，抄書抄到最后偷懶、偷紙，索性不干了。不中意的工作，孔乙己擠不出責任心，情愿混日子也不肯努一努力、上一上進，最后連唯一的一點本事也荒廢掉了?？伤麃G的不是個人生計，是自己的名聲和未來。這世上，混吃等死、混沌度日的人太多了，可沒有人比我和孔乙己之甚，我十七歲那年寫了本長篇小說，只差一點子就出版了，后來總覺得自己無緣于成為大文豪，也就慵懶下來了。

也就既想脫離困頓又不想費力自我提升，瞧不起眼前的躬耕壟畝又做不到無可取代的大事，就卡在干不了與干不好之間。數(shù)著日子等著秋后的收成，可沒有勤勞的精神和與別人爭著放水救旱的能力，收入就微乎其微，總是感嘆賺得太少，不足以養(yǎng)家糊口，兒女上學只靠借貸了。可還想讀書出人頭地一邊混日子盼著一勞永逸，直到連買帶偷的書被妻子燒光才如夢初醒?？磥磉@面子更沒有了，那年代沒有監(jiān)控，我也在新華書店偷過幾本好書，有古文觀止還有外國文學，那么深刻的學問被毀滅于一個文盲之手，還有什么面子可言，可失去面子的并不是天下讀書人，而就我一個人。關(guān)于偷書我也知道是賊，但我卻堅信孔乙己的話”竊書不算偷“甚至把它作為信條，直到被知情者罵我是偷書賊，我才意識到孔乙己那句話是經(jīng)不起考驗的，也不能從盜竊罪中刪除。

03

窮大方和爛好人

孔乙己是個蠻舍得的窮鬼。

他身無長物，有一頓酒錢喝一頓酒，可他不小氣、不算計，欠錢會還，僅有的茴香豆會給孩子們分，教人寫字也不圖什么。但他善得不值錢，伙計嫌他厭煩，不配教人寫字；孩子們吃完豆子，見他不再給便扭捏走開；掌柜到最后只記得他還欠19個子?？滓壹罕驹撚眠@些大方和善良換得些尊重，卻只換來不咸不淡的鄙薄。他的大方是窮大方，他的善良是做爛好人。自己的生活尚且艱難時，無人念好、無人承情的付出和給予最無用。這世上的窮大方、爛好人太多了。別人求一句就當天大的事辦，自己沒有也撐住面子擠出來給人，沒有原則和底線地做便利貼......

這種沒有邊界的好是一種多余，付出被人當成理所當然、換不來對等的回報時，自己又覺得委屈、心生怨念。在吃了虧以后，瞪著占過便宜就歡歡樂樂跑走的人，心想下次再也不幫這種人了。

我其實也一樣，會寫幾個毛筆字，別人幫人寫個家先一天工資，而有人求我寫家先，先是由于我的善良，后是給幾個甜屁，用語言獎我?guī)拙洌敝挥蓄伳呈莻€好人給別人寫個家先或文書狀紙家祭文總不收錢，只要吃頓酒飯就行“，甜屁終歸帶點甜味，聞到了甜味，心里樂吱吱的，別人已經(jīng)把我當做斜頭壟里的一個人物看待了，我還有那么貪婪嗎？還好意思去收取所謂的勞務(wù)費么，寫幾個字或一篇應(yīng)用文是我的拿手好戲，圖個名呀何必圖利？

04

不瘋魔不成活

孔乙己的“之乎者也”有什么用呢？在搪塞別人的質(zhì)問和嘲諷時可以用來應(yīng)付口舌，說不通旁人，但能安撫自己。

“他們懂什么，我比他們強，我是讀書人”孔乙己的自我催眠效果強大。

“我是讀書人”被立成了信念，變得金剛不壞，百毒不侵。

可他又催眠過了頭，以至于連基本生活也不管不顧了，若他少些對讀書的虔誠，世俗一點，也許早已經(jīng)過上了安穩(wěn)生活。

說到底孔乙己不過是個癡人，太過信奉“唯有讀書高”的信條，一路奔進了死胡同。這世上，陷在思想迷宮里的人太多了，可別人還是不如我和孔乙己。

學校里的孩子們從小接受成功學教育，工作里的人一路向功成名就奮戰(zhàn)，有錢人做金錢權(quán)力的奴隸，沒錢人也做金錢權(quán)力的奴隸。

成功、金錢、奮斗之于當今社會，無異于讀書之于孔乙己，都是自我催眠的信條，不催眠不足以生出奮斗的動力，催眠過頭了又陷入迷陣難以自拔。

這種執(zhí)念不教人安寧、快樂、幸福，只引著人火速耗盡青春和精力，走進能力支撐不起夢想的頹唐。

看著周圍的青壯年突然病倒，一邊耗盡錢財一邊忍受痛苦，轉(zhuǎn)而回憶自己的人生，赫然發(fā)現(xiàn)我們都被整個社會洗了腦，多年來追求的不過是一場黃粱大夢。

05

到處充滿歡樂的笑聲

孔乙己真可笑，打趣他真好玩兒。

長衣幫、短衣幫、掌柜、伙計......誰沒笑過孔乙己呢！他像個馬戲團的小丑、動物園的海豹，自費進場、任人取樂、從不發(fā)火、笑料十足，雖然他演的都是悲喜劇。

悲是悲的，可誰能看著他哭呢！能怎么憐憫他呢！誰能伸手去幫他一把什么呢！沒有！

他只適合做個吉祥物，只適合供大家圍觀取笑。

畢竟可憐人多了，可笑又可憐的人難找，不趁著機會多看兩眼熱鬧、多笑兩聲便沒有機會了。

這世上，喜歡圍上去、做看客的人太多了。

好奇是人的天性，獵奇是人的本能，有熱鬧怎么能不圍上去呢！看著別人逗趣開心自己怎么能不跟著沾沾光呢！別人都做的事我跟著做了有什么呢！

圍觀沒有代價，冷漠不犯法。

你我都是看客，在街邊圍觀老人暈倒、在路上圍觀打架、在網(wǎng)上圍觀別人精彩或凄涼。

我們圍觀不傷害人，也絕不讓圍觀侵害自己，只取些笑料、看看熱鬧。

冷漠麻木嗎？

人人如此時，誰也沒發(fā)覺自己冷漠麻木。少年人的世界是彩虹糖，中年人的世界是苦蕎茶，我們一路長大，所見所聞從甜美變成了苦澀，但社會始終是那個社會，變的是我們。

當我們成了在社會中討生活的人，都學會了一邊諷刺別人冷漠一邊自己冷漠，一邊嘲笑別人無能一邊自己無能，一邊洗腦別人一邊洗腦自己，一邊嘲笑少年的自己無知一邊嘲笑自己世俗。

我都成了魯迅筆下那些人。

成年人的悲哀，莫過年少讀書不知味，讀懂已是書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