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寄托了豐富情感的生活閱歷與見聞用質(zhì)樸甚而頗粗糙的手法寫出來，并不沖淡詩歌的沖擊力，這好比陳年的茶壺，總要襯一層茶垢，才有味道。

本詩通篇寫“苦”，語言直白，然而避免了呻吟的悲嘆，初讀粗糙干澀，再讀則其中之“苦”便慢慢釋放出來，雖然不提倡這樣的語言風(fēng)格，但是用在此處，還是很恰當(dāng)?shù)摹?/p>

大姑



她是山里第一個女瓦匠七歲就進了瓦廠

她是山里最苦的女人十八歲嫁人十九歲就死了男人

她剛剛翹起肚子就成了一個寡婦

她剛剛成為寡婦又嫁給了一個富農(nóng)的兒子



她為富農(nóng)的兒子生了五個富農(nóng)的兒子

她然后拚命干活想成為富農(nóng)卻總成不了富農(nóng)



她一口氣養(yǎng)了七頭母豬一下子為她生了七七四十九頭小豬

她高興了她以為七七四十九頭小豬會給她帶來富農(nóng)的生活



她丈夫興高采烈為七七四十九頭小豬去請閹豬匠

回家時一不小心掉進了河心再也沒回家來



她哭了三個月她的嗓子都哭啞了

她哭自己命不好八字不好一生只有不好今后的日子不知怎么熬



山里人可憐五個孩子沒有了父親都說他們命好苦

山里人都說她不該嫁第二個丈夫她命中克夫不是一個好女人



大哥



他有一個聰明的腦子年紀(jì)輕輕為人算命名字響遍全山溝

他是苦竹山里的大力士兩百斤擔(dān)子一肩可挑上二十里



他腦子再聰明力氣再大就是找不著媳婦兒

媒人一個又一個來了又走了

姑娘一個又一個來了又走了

一個又一個都說他家的那垛土墻上的門檻太矮進不了家門



于是他三十胡子粗了黑了還是一個單身漢

三十歲的單身漢不再為別人算命看婚姻

有一天老姑姑來走親戚看著侄兒可憐動了惻隱

十天后他和表妹領(lǐng)了結(jié)婚證



后來他得了白血病告別妻子在床上死去

他只為妻子留下了一個女兒一身債務(wù)一座低矮的小木屋

山里人都說他為別人算了幾十年命算得那么準(zhǔn)偏偏最終沒有算準(zhǔn)自己



二哥



脖子上的喉結(jié)告訴他已經(jīng)是二十八歲的男人

二十八歲的男人常常在月光下想女人



苦竹山里不知多少人為他嘆息了多少次

就是沒一個姑娘愿意跟他過苦竹山里的苦日子



他有一個比他小十歲的妹妹

長得像山里的紅月季



有一天山里來了一位收荒活的男人那個男人也有一個二十歲的妹妹

于是老二嬸唱起了一段棉花換紗的小插曲



一年后媳婦為他生下了一個胖娃娃

然后就睡在他的臂灣里不再醒來



他沒有了媳婦

嫂子沒有了男人



所有的人說他倆應(yīng)合到一起

于是她們就合到了一起



小妹



為了三十歲的哥哥娶媳婦

她嫁給了一個三十歲的男人做媳婦



她二十歲迷人的眼睛哭得腫了脹了

媽媽六十歲的老淚哭得干了枯了



她哭著叫著終于還是去了

所有的親戚用眼淚送她去了一個窮山溝



她有一個麻雀一樣多嘴的婆婆常常像麻雀一樣說她的哆嗦

她有一個榆木疙瘩一樣的丈夫常常用榆木疙瘩一樣的手揍她的身子



那天她沿著灣灣曲曲的山道回了娘家

她抱著媽媽哭了三天三夜最后還哭著回去了



從此后她總喜歡一個人在屋后的山塘邊照自己憔悴的影子

從此后她總喜歡一個人經(jīng)常去望著回家的那條灣灣曲曲的山道



有一天她繞著灣灣曲曲的山道跳進了清清亮亮的山塘

她睡在清清亮亮的山塘里不肯再回家



她六十歲的老娘哭了

她榆木疙瘩一樣的丈夫哭了

但誰也沒有她的婆婆哭得那么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