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開學季，我所在的單位又迎來了一批又一批新生，很多是家長開著車送來的：他們是幸福的一代。
我小時候，新學期最最難堪的事便是繳學費了?？梢哉f，小學、初中階段，沒有哪一學期是按時繳了學費的。記得我曾在一篇寫我往事的短文里說過，那時我偉大的理想便是開學時能按時繳上學費。我們那年代，小學學費一學期是2.5元，初中是4元吧；開學了，絕大多數(shù)同學能繳得上，繳不上的全班也就只有那么三兩個，我便是其中之一。
繳了費的同學，能領(lǐng)到新課本，開學的最初那段時間里，我只能與同座共享新書本，他把書放在課桌中間，同學與我都偏著腦袋看。一天兩天，還可將就，久了就不好意思了，所以，我有時就不去上學了；不上學的日子，有時就上山砍柴，偏偏砍柴又得必經(jīng)學校，聽到教室里的瑯瑯書聲，心里很不是滋味。當時，村民們把這沒有課本卻去上課，稱作是看電影。有兩三天不去上學了，老師托人捎話來：還是來讀書吧，找父母親寫個欠條，先把書發(fā)給你，等你家有錢了再繳。我?guī)缀趺繉W期都如此，常常是先前的學費還沒繳清，新學期又來了，又重復著上面的故事。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個無賴、騙子，在欠賬償還這點上，是毫無人格尊嚴可言的。
初中時，我就讀的是一所村小的戴帽初級中學——毛時代，大隊辦初中，公社辦高中——老師是很熟悉的，有些甚至小學都教過我。我當時唯一自豪的是，盡管學費欠了不少，成績卻名列前茅，老師并沒有對我另眼相看，相反對我很關(guān)心。初中快畢業(yè)了，這時高考制度也恢復兩年多了，對農(nóng)村孩子來說，看到了走出農(nóng)村的希望。升入高中，早已不是只要成分好（我家是貧農(nóng)），都可升學，而要通過選拔考試。有一天，班主任老師也是校教導主任把我叫他房里，鄭重地對我說：你還欠著9.7元錢的學費，回家問家人要吧，趕緊完清，不然的話，你是不能參加初升高考試的喲。
我一直擔心此事，算總賬的這一天終于來了。我回家對父親說了，要趕緊繳清歷年積欠，否則后果嚴重。父親說：家里哪來的錢，你母親治病（母親常年患結(jié)核）、家中食糧，都得要錢。到這算總賬的關(guān)口，父親不可能再說欠著的話，說完那幾句便垂頭沉默，看都不看我一眼，為難呀！
我第二天回校時，以實情相告老師。我這位班主任老師當時不表態(tài)，只是說了一句：你回教室去吧。第三天，他把我叫到他房里，說：你家實在太窮了，如果因完不清學費，不讓你參加升學考試，你成績又好，實在太可惜了。這樣吧，我們經(jīng)過研究，決定免除你的學費，從學校經(jīng)費中給你補上。我當時雖然已不算太小，但由于欠費多年，感到很難為情，對老師的憐愛，似乎沒有說過感謝的話——羞于出口呀。
當然，我也沒有辜負老師們的期望，考上了我填報的高中。高中階段，雖然家境不富裕，但已有了較大的改變，學費可以繳得起了。生活費有時繳起來有些困難，我讀的那學校有規(guī)定，可以多繳些糧米來解決。
讀大學，幸好是師范院校，不用繳學費，每月還發(fā)伙食費。換成今天，我這書可能也讀不成了。
我始終感念那位幫我解決了大問題的班主任老師，如果當年我不能參加升學考試，當然也就沒有我的今天。有一年，我回了家，想去看望那位老師，表達此前未曾說過的道謝話，當年與他同過事的村里人告訴我，他已千古了。
我只能抱憾終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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