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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村南有一座名字叫黑塘的水庫。水庫大概十多畝水面，但水有幾丈深，并且很藍，藍得帶青。有太陽時，我們在周圍的山上放?？巢?，可以看見很多甲魚悠然自得地浮在水面，將頭伸出來。誰擲一石子，它們一下全沉了，一會兒又接連冒出來...

別看這水庫小，它管著幾百畝稻田，養(yǎng)育著山雞沖幾百條生命。

水庫的水流出三條水路。一條管十一生產(chǎn)隊的粟家垅。一條管十二生產(chǎn)隊的乞丐丘。一條管十三生產(chǎn)隊的戴家垅。天輕旱時，一個生產(chǎn)隊放一天。天大旱時，一個生產(chǎn)隊放八小時。責(zé)任制前，很規(guī)矩的。責(zé)任制后，有些人便明攔暗渡，所以便需要守水。

我家在乞丐丘有一塊六分多的水田。哥當(dāng)兵去了，每逢放水便是父親把守。父親是個正義的人，乞丐丘十多畝地十幾個農(nóng)戶，只要有父親在，大家可以放心回去睡覺。父親會把十多塊田的入水口水量調(diào)好，第二天早晨跟別的生產(chǎn)隊的人交接時，所有的田剛好放滿。說起來神奇吧？就好像是父親計算好的。

又輪到乞丐丘放水了。那天剛好趕上荊竹姑媽家請客。父親便讓我去守水。父親從哪里找來了一張爛蝦網(wǎng)，在鄰居家借了張很窄的竹床，用八根竹桿和蝦網(wǎng)綁成一個蚊子進不去的空間，讓我去試試！父親怕我膽小，又牽來家里的大黃狗，將狗繩綁在竹床腳上。但是，做好這一切父親還是不放心，遲遲未動身離開。恰在這時，村里的孫叔來了，他自告奮勇地承擔(dān)起照顧我的責(zé)任，父親才放心去了。

山村六月的夜很涼快，月色很皎潔。但是蚊子兇猛。盡管孫叔手中拿著蒲扇，可他最終還是鉆進了我的蝦網(wǎng)床。因為床太窄，孫叔只好將我抱到身上。孫叔快七十歲了，身子有點胖，壓得小竹床吱呀吱呀響。

“小春子，跟你說個事。 ”孫叔躺下不久后說， “這床太小了，說不定會散的。你把叔的水口放大些，放好了我回去睡覺？ ”

我也感覺到竹床很危險，連大黃狗聽到吱呀聲都不安地叫喚。我忽然間也覺得，父親的做法是不是太死板了，放好一塊再放另一塊不行嗎？反正最終都是要放滿的。于是我同意了孫叔的提議。孫叔的田是靠近水庫的第二塊，平時都浸潤著水，所以不到二十分鐘就放滿了。

“這樣多好！孫叔就不用跟侄兒爭床了！ ”孫叔說完，搖著老蒲扇回家去了。

我索性堵了下游的水，一塊一塊的灌。我看著那些小田十來分鐘就滿了，心里特別高興?？煞诺街虚g那面積一畝多的大田，心里別提多愁了，一個多小時還放不到一半！這樣的來回看水奔波最終累壞了我，我躺到竹床上一覺睡到大天亮！

我被此起彼落的叫罵聲和爭吵聲驚醒。十三隊的人來接管水圳了，所有的水田必須堵口?？墒且驗槲业腻e誤，有五六塊田水漫過田坎，可還有二塊田仍是干田，滴水未進！

“這個死王紹桂！死哪里去了！大家相信他，可他管的什么水:滿的滿了，干的干著！還讓不讓人活了？ ”

父親來了。他黑著臉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沒說，拿起鋤頭，將我家田與那干田之間的四塊田掘出一條小圳來 ——公圳十三隊用了——然后將我家的田坎連底挖開，讓水流到那兩塊小干田，最后，我家田的水放完了，那兩塊小田才勉強放到！

小干田的主人無話可說了。父親開始收拾東西。

“是別人的主意還是你自己的主意？ ”父親問我。

“我自己的主意！ ”我說，“我以為反正是放滿，咋放都一樣。 ”

“可現(xiàn)在一樣了嗎？ ”父親說，“我們家田水沒有了！一田水至少可保十天半月，如果連旱，我們家的禾就要減產(chǎn)了！ ”

“我太困了！ ”我說。

“你不動水口，可以一覺到天亮！ ”父親說，“怎么突然就動了呢？ ”

孫叔到跟前來了，他幫我扛起竹床。

  “”快上初中，都大小伙了，有想法很正常。 ”孫叔說。

父親沒再說什么。我也沒有說出孫叔的事。但是，放水的規(guī)矩從此爛了。誰先放的水，放滿了才讓別人放。于是爭吵多起來，打架多起來。父親呢，不與任何人爭執(zhí)，總是等到大家放好了他才去放。有時候水庫放不出水了，他便帶著我們兄弟姐妹用桶用臉盆去盛去端。

我佩服但反感父親的容忍。在又一次天旱時，我占得了頭籌。孫叔的兒子無理取鬧說是他 第一個放的水，盡管他比我大十來歲，先動手打了我，但我沒有屈服，我始終不讓水流進他的田，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孫叔的兒子放棄了。

從此，規(guī)矩又興起來。一到天旱，所有占田戶就抓鬮，誰先放誰后放，沒有人敢越界。直到我外出闖蕩，直到我父親病死，那規(guī)矩仍沒有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