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導師-史鐵生》

（1）

2010年的12月31日晚上7點，我在廣播里收到關(guān)于史鐵生逝世的消息。其時我在鄉(xiāng)下朋友家里烤著炭火，與一幫子兄弟談天說地。一個文友突然說：“稍安勿躁，聽！”大伙頓時安靜下來。北京廣播電視臺沉重地播出了史鐵生去世的消息，之后就是關(guān)于史鐵生苦難一生的簡介。我霎時懵了，無法接受這個噩耗，因為就在前不久還看過《北京文學》評論史鐵生的文章，重讀了《務(wù)虛筆記》。

一個活生生的史鐵生突然消失，我的靈魂被抽空了一樣，一種失重的感覺，一種崩潰的感覺奔襲而來。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默默地坐在藤椅上，看著盆里的炭火隱隱地竄起火苗，任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那一宿，我基本失眠，無精打采。

（2）

了解史鐵生是在上世紀80年代末期。1986年秋季，我進入武岡三中讀初中，整個初中階段，我與疾病在進行著頑強的斗爭。我的語文老師覺得我有點寫作的稟賦，總是鼓勵我要堅強，他把史鐵生的事跡介紹給我，讓我第一次知道了北京有一個叫史鐵生的殘疾作家。而我心里知道，老師給我傳遞的信息其實是在暗示我這一輩子離不開這種頑固的疾病了，讓我像史鐵生一樣依靠寫作謀生，做個身殘志堅的人。我隱隱覺得我的前途十分渺茫，道路肯折艱險，老師的話語又給我指點方向的含意。

于是我開始讀史鐵生的作品，努力讓自己喜歡其人其作。《我的遙遠的清平灣》是我接觸史鐵生的第一個作品。這是知青文學中風格獨特的最引人關(guān)注的小說，作品獲得當年的全國短篇小說大獎，從此史鐵生踏入了文壇，加入了中國作家協(xié)會，引起了文學界的廣泛關(guān)注。

1972年，史鐵生因雙腿癱瘓回到北京，從此終身坐在輪椅上。那年他才21歲，正是生命力最旺盛的黃金年華，內(nèi)心極端的苦悶與感傷不言而喻。但是，在《我的遙遠的清平灣》，我們似乎看不到史鐵生個人的苦悶與感傷，從清平灣那些平凡的農(nóng)民身上看到的是美好、淳樸的情感，看到的是他們從苦難中自尋其樂的精神寄托，看到他們堅韌不拔的毅力和頑強的生命力。使那些還沉湎在個人創(chuàng)傷中，咀嚼著生活曾一度帶給他們的苦果，將那場運動單純地視為煉獄般的苦難的知青們，從舊日的傷口上面抬起頭來，思考一下生活的錘煉畢竟還留給我們一些別人永遠無法悟到的真諦；為那些祖祖輩輩生存在這塊土地上的幾億農(nóng)民想想，我們是否應(yīng)該為此做些什么？即使有些遙遠。

用現(xiàn)在的話語來簡單評價這個作品，“接地氣”三個字是最恰當不過的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沉浸在史鐵生描繪的清平灣里，我牢牢地記住了這個殘疾大哥。我曾經(jīng)幾度悲觀地想像多年以后的我可能會有史鐵生般的宿命，現(xiàn)實讓我沒有勇氣去面對這種反復無常的疾病，思想里充滿了斗爭。

初中即將畢業(yè)的那個學期，開學后不久我就病在床上，近四十天沒有踏進教室，無奈之中只好休學治療，疾病仍舊反復無常，時好時壞，心情一度黯淡。那個時候，焦慮、恐懼、頹廢、無可奈何與聽天由命，各種情緒無由地爬上心頭。  

疾病讓我擁有足夠的時間思考現(xiàn)實與未來，院子對面的山上，院子后面的竹林里，是我常常靜坐苦思冥想的地方。一邊是理想學業(yè)，一邊是頑固不化的疾病，父母為我操盡了心，我亦彷徨苦悶到了極點，一時無法尋找解脫的途徑。一個偶然的機會，在父親的學校圖書室借到叔本華的《生與死的煩惱》，我接觸了悲觀主義哲學，多年后重讀史鐵生，恍然大悟那種似曾相識之感源自叔本華的生命悲觀哲學。在命運面前，有時人的力量幾顯得多么渺小乃至可以忽略不計。史鐵生，這位從未謀面的大哥，在冥冥之中走進了我的生命世界。

（3）

1990年的3月，我復學了。時間并不是療傷的良藥，我拖著羸弱不堪的身子，悶悶地來到學校辦理了入學手續(xù)。說是在校讀書，其實大部分時間是居家自學，春天無休止的梅雨天氣，極端惡劣的寄宿條件，不到一個禮拜我就動彈不得了。斷斷續(xù)續(xù)到了升學考試，為了脫離這種無法生存的環(huán)境，我填報了當時唯一的省級重點高中。當考試成績出來之后，我的分數(shù)超過重點高中四十多分，我狂喜了整整一個禮拜。但是，我接到的還是母校的高中錄取通知書，那個時候我徹底絕望了，我想去教委投訴，為什么無端地改了的我志愿，誰給他們的權(quán)力。那個暑假，我騎自行車到學校問班主任，班主任老師說是學校領(lǐng)導改的，不同意三中的學生報考一中與二中，具體操作是一個姓周的副校長。據(jù)說后來此公調(diào)往湖北某中學工作了。

這是我人生中經(jīng)歷的比疾病還要慘痛的打擊，我第一次感覺到世界的不公平，感覺人格與理想遭到踐踏，感覺自己被人無辜地出賣。我并不是不愛我的母校，相反我對母校有著很深厚的感情，而是因為我患的疾病實在不適宜在這樣惡劣的環(huán)境里生存。當我的想法即將變成現(xiàn)實的時候，父親阻擋了我，他是職業(yè)學校的副校長（后來代理校），知道招生報考的潛規(guī)則，懂得招生的難處。父親也很苦腦，他同樣在進行著復雜的思想斗爭。他跑到二中找了當時的校長周德義（我父親的老同事）和書記朱陽明，希望把我轉(zhuǎn)學到二中。周校長深知我的情況答應(yīng)接收，可是朱陽明書記一句話就拒絕了，斬釘截鐵地對父親說：“哪里都是讀書的地方，考了哪里讀哪里?！备赣H臉面薄，為了不給剛調(diào)過去的周校長為難，他只好放棄。于是，高一我還在三中就讀。

（4）

高一這學年，是我遭遇劫難的一年，也是在絕望中失去信心的一年。

國慶過后，舊疾復發(fā)，我拖著疲憊的雙腿回到家里，母親憂心忡忡地問我是不是發(fā)作了?？粗龅难凵瘢抑皇菬o精打采的沉默。她默然良久，哀嘆一聲，蹲在我身旁抽泣著說：“崽啊，是哪輩子作的孽，還有什么辦法呢？”我不忍心看著母親痛苦的模樣，強撐著起了身，蹣跚走進里屋躺在床上。母親像熱鍋上的螞蟻來回穿梭堂屋與里屋之間。我不能把我的痛告訴她，我心里一直恐慌著，我能忍受的絕不叫出聲來，我怕母親的心比我更痛。

父親忙碌著給我尋醫(yī)覓藥。那時資訊落后，電視也很少現(xiàn)今這么多的廣告，父親好不容易在一張報紙上發(fā)現(xiàn)一則治療風濕病的醫(yī)訊，他馬上寫信給那個遠在湖北天門的的個體醫(yī)生，不久得到了回信，說他們的特效藥適合我，里面還寄有服藥說明書。父親抱著最大的希望到郵局匯了款，我知道他信奉民間偏方是無奈之下做出的選擇。藥物來了，名字叫作“馬錢散”，因內(nèi)含馬錢子而得名。馬錢子是一種有毒草藥，毒性很烈。醫(yī)生在包裹里封了個試藥包，作為服藥分量的標準。不料在一個晚上，我服藥超量，興奮得脊柱嚴重痙攣，折騰了一個晚上，大汗淋漓，幾乎元氣耗盡，我真正感覺到已經(jīng)走到了死亡的邊沿，那個晚上我與死神擦肩而過。接下來的幾個月里，我似乎只剩下一具軀殼，毫無意義的行尸走肉。幸好，死亡之神并沒有將我?guī)ё撸以谔撊踔写⒅?，靈魂早已抽空，我不顧一切地逃離了學校。回到家里只是為了證明給家人看：我還活著。

從死亡的邊沿走回來，我頹廢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在思考著健康與未來、理想與現(xiàn)實，我本善良，總覺得命運不該如此待我。我宅在家里，不愿再回到學校，那個夢魘般的地方。父親見我總是沉悶地躺著，說，在屋里看看書吧。教科書是被我遠遠拋棄了的，我借來一大堆雜志期刊。當看到《上海文學》上的《我與地壇》時，我唏噓不已，那個身殘志堅的史鐵生大哥讓我淚流滿面，他這文章是寫給自己的，寫給他的母親的，也是寫給我的，更是替我寫給我的母親的。鐵生的母親為了他默默地承受著兒子殘疾后的心理重壓，所有的生活細節(jié)都忐忑不安地顯示了偉大的母愛，她的無助，她的無奈，她內(nèi)心的煎熬，史鐵生何嘗不知道呢？后來我理解了，一場疾病是可以徹底改變一個人的價值觀的。在無法改變的現(xiàn)實面前，史鐵生看清了，但他并沒有看透，他重新燃起了生的勇氣。當他深情地領(lǐng)悟了死亡是不必等待的事情，生命只是一個生老病死的必然過程之后，他的母親卻悄然病逝，把無盡的苦痛留給了輪椅上的他。《我與地壇》是史鐵生的苦悶，是經(jīng)歷了生死煎熬之后對母親的懺悔，也是他面對殘酷現(xiàn)實的理性思考。所以，沒有經(jīng)歷過生死考驗的人，他不會懂得史鐵生，不會懂得《我與地壇》。而我，在遙遠的南方以同病相憐的心淚眼婆娑地咀嚼著他的文字，字字心酸，字字血淚。

史鐵生在《我與地壇》中告訴我很多道理，在他迷惘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后，他醒悟了，他冷靜了，他坦然面對疾病與死亡，他理性面對這一場遲早要來的宿命。而我，正是在史鐵生的感染下，懂得了這一場無法回避的宿命，它好比一個敵人，來者不善，它很強大，你斗不過它。既然來了就接受吧，換一種方式對待它，你可以把它當做朋友，友善地與它對話，相處，習以為常地讓它提醒你還活著。

 （5）

疾病是回避不了的宿命，是生命的必然，抗爭并不是生命的全部。所以史鐵生在后來的《病隙碎筆》中幽默而實在地告訴讀者，他的職業(yè)是生病與寫作。生病，讓他感覺身體還活著；寫作，卻讓他成為了人應(yīng)有的狀態(tài)。正是這種心態(tài)，史鐵生不能不令我肅然起敬。有一次我與朋友談起史鐵生，很遺憾沒有去北京見他一面，朋友說表達敬仰的方式有很多，讀其書知其人，也不一定要面對面。他沒有經(jīng)歷過我一樣的疾病，很難體會我史鐵生的崇拜。史鐵生，他已然成為了我的精神導師，他用豐富的情感、睿智的思想充實著殘疾的軀體，用分量深重的作品喚起一代代年輕人對生活的熱愛。就此而言，史鐵生無愧于“偉大”二字。

我無法與史鐵生晤面。我尊重朋友的告慰，讀史鐵生的書，他的散文，他的小說以及他晚年的隨筆與詩歌。我的學生時代極大地受益于史鐵生，他引領(lǐng)我走出了疾病的陰影。當我成年之后，隨著閱讀面的擴大，涉及宗教、哲學、人類學、文藝學與藝術(shù)史等領(lǐng)域，再重新來讀史鐵生，他仍然站在高山之巔，是我無法企及的星空。

（6）

2006年的冬天，因長期超負荷工作，我的背沉沉地彎了。行動受阻，生活諸多不便，我知道這是強脊必然的歸宿。史鐵生的隨筆《病隙碎筆》《向死而生》讓我冷靜，給我頗多啟迪。史鐵生，這個偉大的生命，他一刻不停地用他的思想，用他手中千鈞之筆書寫著平凡人的堅強與堅忍，詮釋著生命的本質(zhì)。書中樸實的文字滿滿的都是哲思，都是生命的尊嚴，都是人性與愛。讀史鐵生，就是讀懸崖上一棵茁壯的青松，與他相比，我是萬幸的，我還可以站在講臺上揮斥方遒，也可以在鍵盤上激揚文字，我沒有理由不熱愛生活，背即便彎曲了，就讓我站成一棵歪脖子的青松吧，永遠綠意蔥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