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認為，大垅村的秋天有一股看不見的天地之氣，自上而下，自遠而近，輕飄飄的，當人們感受到絲絲涼意的時候，季節(jié)已經(jīng)把綠色的大地，悄悄涂抹成了一張紅黃相間的畫布。

仲秋的風(fēng)吹過幾個晝夜，溪里的水，溝里的水，井里的水都變得瘦削起來，鵝卵石上面的青苔露了行跡，水里的魚失去了蹤影。水不豐潤，草就變得枯黃，像一群營養(yǎng)不良的孩子。遠處的田野，是萬頃金波，鋪天蓋地的稻子，散發(fā)出耀眼的光芒，整個湘西南大地像一塊精心熏烤的臘肉，充盈而誘人。這個時節(jié)，所有的目光、心力和計劃都在圍著稻子轉(zhuǎn)悠，無人注視渠畔上的野菊花，三三兩兩的野菊花立在渠畔上，一簇一簇，絕不群居，在茅草或荊棘之間亮出自己的旗幟，不知是人為的破壞，還是風(fēng)在灑落種子時候的刻意為之，或者它們只是一直遵循著自然界的規(guī)律，獨處，也是一種風(fēng)景。

秋天的風(fēng)不僅將大垅村的水吹瘦，還肆無忌憚的搜刮著村前屋后的樹葉。桃樹的果實被采摘之后，喪失了所有的精氣神，率先失去了抵抗的能力，秋風(fēng)剛起，還疲軟無力的時候，它就已經(jīng)卸下了所有的防備，只剩黑色的枝干，插在泥里，像一把鐵戟，如同死去了一般?？嚅瑯?、柳樹剛開始還能抵抗秋風(fēng)的糾纏，到后來被抓撓得滿身傷痕，也紛紛繳械投降。

村莊東面的山坡上有兩棵楓葉樹，平時毫不起眼，夾雜在野桑樹、椿樹、苦楝樹和荒草叢中，張開手掌大的葉子，跟其他的樹沒有區(qū)別，剛?cè)肭锏臅r候，和其他的樹一樣，葉子也慢慢變黃，只是沒有人察覺，直到一樹葉子全部變黃之后，才有人驚覺秋天來了。

但楓樹的情感并未就此止步，隨后幾個的早晨，葉子被晨露浸潤，接著又被晌午的陽光曬烤，經(jīng)過幾個晨昏的反復(fù)，它的感情突然濃烈的迸發(fā)出來，黃色的葉片突然被裹上了一層血色的嫣紅，如同春花般燦爛，周圍的樹木全都成了陪襯，兩株火紅的樹，超然于群木之上，像城頭飛揚的旗幟，凌空飄舞的，是日益強勁的風(fēng)，向大地宣告著它們的主權(quán)。

村口則是一片小小的樅樹林，樹冠黑黑的，風(fēng)一吹，嘩啦啦響過之后，更加的幽靜。樹林里，除了偶爾能見到一些葛藤、菟絲子或者其他植物的藤條外，其余的都是裸露潮濕的泥土，幽怨的風(fēng)穿過，滿眼都是荒野之氣。樅樹林旁邊有一片墳地，雜亂無章的墳包像一個個饅頭，有石碑從雜草中露出半截身子，還有兩塊較大的石頭藏在荒草中，被雜草圍繞的石塊，像海上的孤島，那些原本是做為石碑的原料，卻被主人荒廢了。天氣晴好時，石頭上面放著幾個團箕，里面曬了花生，或者是紅薯片和蘿卜絲，如今再也不用再擔心被貪嘴的孩子偷吃了，建設(shè)新農(nóng)村之后，新蓋的房子都集中到了政府規(guī)劃的馬路邊，年輕人走了，村里剩下的都是些老人，那些黃泥黑瓦的房子，像動物蛻下的殼，很多已經(jīng)破敗，無人居住了。村莊成了一本老黃歷，或者說更像一面破敗的旗幟，這些只屬于我們這一代人的過去。

在過去，很早以前的秋天，大垅村的孩子會拿著筢子、擔了籮筐，將山上的落葉筢攏，挑回家當柴火燒。干枯的樅樹葉子細長像針，是上好的引火材料，烏桕葉、楓樹葉像手掌，一下子就裝滿了籮筐，我們就坐在石板上，玩打仗、撿石子的游戲，或者去田坡上挖茅草根，秋天的茅草根莖粗壯白皙，放進口里咀嚼，回味甘甜，在那個缺乏零食的年代，讓人甘之如飴。

除了撿柴禾，放牛也是我們每天的課后任務(wù)，當年放牛，大垅村的人經(jīng)常在茶園山和劉家院子的人相遇。茶園山原本是集體化的茶樹林，土地包產(chǎn)到戶后便荒廢了，低矮的茶樹逐漸被瘋長的雜樹野草淹沒，卻是放牛的好去處，我們在山上摘野果，掏鳥窩，找毛栗，捅馬蜂窩，樂此不疲。多少年過去，那些放牛的少年已經(jīng)散落四方，猶如天上的流云，聚散無常。唯一沒有改變的，就是這方天了，依舊那么干凈透亮，令人心胸寬廣，依舊那么高遠，令人遐想不斷，依舊那么孤單，讓人心生憐憫。

秋是一個吝嗇的老頭，將所有的東西據(jù)為己有，留給冬的只有蕭瑟。秋收過后，原本金黃的稻浪，如同褪去的潮水，原野空曠肅靜，大地寂寥廣闊，那些山腳疊架的村莊，像海面的船只，豎起一桿桿火紅的船帆。

前幾天，就在這個秋天，父親因為身體原因，獨自來到長沙檢查，和往常一樣，提著那個拉鏈早就壞掉的黃色帆布提包，他從包里掏出一袋袋瓜果辣椒，帶著歉意的說，這次的辣椒不多，已經(jīng)是家里最后一批了，你們莫要見怪。我傾聽著，看著滿地零零散散的特產(chǎn)，心里感動著，我的老父親啊，我怎么會見怪呢，這個老舊的帆布提包，包裹的是大垅村的整個秋季，是這個世上最珍貴的禮物了，我還有什么理由見怪呢。

我看著他佝僂的背，一邊暗自愧疚，這些年他的身體日漸衰弱，但他們不圖任何回報，只需要我們簡單的打個電話，報一聲平安就滿足了，可在外奔波的人，因為工作或生活的不順，而常常忽略了那個打回家的電話。從父親的包裹中，我仿佛看到了故鄉(xiāng)的秋天，萬物開始凋敝，人口稀少，山地肅靜，入耳的只剩風(fēng)聲，可燈火依舊，依舊溫暖著我們的眼窩。

我的心頭有兩面楓葉，合在一起，就是一面永不褪色的旗幟，它們始終飄揚在那個低矮的山坡，飄揚在那個叫做故鄉(xiāng)，讓人日夜牽掛的地方。